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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收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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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积寺的晨钟被撞木敲过之后再也没响过。

    钟口还留着那天的颤音,但钟楼下的战场已经被打扫干净。

    浐河边的淤泥里还插着几根断矛,矛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降兵们蹲在河床边沿洗刀上的泥,有人用破布缠手上的伤口,有人在啃干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血锈、湿泥、烧焦的木料,还有香积寺里残留的香火气,混在一起,被风一吹散得很快。

    李言坐在钟楼下的石阶上,面前蹲着史朝义。

    史朝义刚从浐河上游回来,甲胄上溅了一层泥点,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他身后站着三百骑兵,马匹的蹄子上全是干涸的淤泥,马背上驮着缴来的叛军认旗,旗角在无风的天色里垂着,一动不动。

    “上游的仗打完了。李归仁的残部从浐河上游往北逃,末将追出三十里,斩了他们的副将,剩下的降了。”

    史朝义把缴来的叛军认旗放在石阶上。

    “一共收了两千降兵。加上之前邠州收的,香积寺这边收的,末将手里已经有小一万降兵了。”

    “你打算怎么办。”李言问。

    史朝义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那里,手按在膝盖上,指节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末将想了一路。这些降兵跟末将一样,以前是叛军。他们现在放下了刀,以后想拿什么,末将不知道。但末将知道一件事——他们不能再编入骑兵。叛军的骑兵都是范阳的旧底子,聚在一起容易抱团。抱团的人,你给他一把刀,他就会想起以前握刀的日子。”

    “那你说怎么办。”

    “拆开。把叛军的骑兵和步兵拆开,把范阳人和平卢人拆开,把老兵和新兵拆开。拆散了编入各营,不给单独的认旗,不给独立的营号。让他们跟蜀中军一起吃,一起睡,一起操练。三月之后,他们就知道自己不是叛军了——他们是大唐的兵。”

    史朝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末将说句不当说的。末将也是降将,末将知道降兵心里在想什么。降兵不怕死,怕的是降了之后被人当外人。拆散了编,就是让他们做自己人。不是嘴上说的自己人,是吃一锅饭、睡一个帐篷的自己人。”

    陈玄礼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叛军的横刀。

    刀身上刻着范阳的标记,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把刀往石阶上一搁。

    “拆散降兵是后话。先得把刀收干净。末将刚才搜了一遍降兵营地,搜出来三十多把私藏的短刀。藏在靴筒里的,藏在马鞍底下的,还有一个藏在炊事兵的铁锅底下。”

    “锅底下那个怎么说。”

    “他说刀是防身用的。末将说,你防谁——防自己人还是防敌人。他不说话了。”

    陈玄礼把刀翻了个面,指着刀身上刻的几个范阳方言的字。

    “这把刀跟了他好几年。刀上的字是‘活着’。他说刀交了,不知道以后靠什么活着。末将说——靠军粮。蜀中军吃什么你吃什么。蜀中军不发私刀,但发新靴子。你靴子破了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靴底磨穿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末将让人给他拿了一双新靴子。他接过靴子,把刀交了。”

    李言站起来,从石阶上拿起那把刻着“活着”的短刀,看了很久。

    刀柄被磨得发亮,刀身上的刻字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刀上刻字的人把命都刻进去了。

    “这把刀还给他。告诉他,刀上的字不用磨掉。他想活着,活在大唐。朕让他活。”

    陈玄礼接过刀,转身往降兵营地走去。

    史朝义站起来,看着陈玄礼的背影消失在钟楼拐角处,忽然说:“陛下,末将还有一件事。李归仁的降兵里有个老骑将,姓张,末将以前在范阳跟他打过仗。他刚才问末将——安守忠死了,埋在哪儿。末将说埋在浐河边。他问能不能去烧炷香。末将没敢答应。”

    “让他去。”

    李言转过身来。

    “所有降兵降将,谁想去香积寺战场上烧香的,都让去。不是拜佛——是拜他们死去的同袍。烧完香,干干净净回来。朕在钟楼下等着。”

    史朝义抱拳行了个礼,转身大步往降兵营地走去。

    傍晚,降兵们三三两两走进香积寺的山门。

    有人手里攥着从战场上捡来的断矛矛尖,有人空着手,有人拄着从浐河边捡来的竹杖。

    他们走到钟楼下,在那块刚立的小碑前停下来。碑石很粗,棱角未经打磨,碑面上只刻了一行字——唐军左翼守将安守忠。

    碑座上嵌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开元通宝,正面朝上。

    那个姓张的老骑将蹲在碑前,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放在碑座上,又从腰间解下酒囊,倒了一碗浑浊的粟米酒,搁在碑前。

    他说:“安瘸子,你在叛军的时候,我请你喝过一顿酒。你说那酒酸。我说酸也是酒。今天这碗酒比那碗还酸,你凑合喝。喝完了,我告诉你一句话——你比我有种。你找到了值得挡矛的人。我还在找。找到之后,我也替你挡。”

    他站起来,把空碗搁在碑座上,转身走出山门。

    他身后,降兵们一个一个走到碑前。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山门外浐河流水的哗哗声。

    暮色从钟楼上压下来,把石碑和碑座上的铜钱笼在一片昏黄里。

    钟还在头顶挂着,锈迹斑斑,没有敲。

    但它见证了这一天的开始和结束——见证了安守忠挡在周元面前,见证了他倒在浐河边,见证了他最后那句只有周元听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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