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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成都往北,走到第五天,天气忽然转冷了。
不是那种慢慢凉的冷,是一夜之间刮起的北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官道两旁的田里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响。
队伍拉得很长,辎重车在冻硬的泥地上碾出两道深辙,马蹄铁打滑的声音隔一阵就响一次。
陈玄礼从前队拨马回来,脸上的胡茬上挂着霜花。
他在马上侧过身,对李言说:“主帅,前面是骆谷道入口。去年咱们从马嵬驿入蜀走的是褒斜道,骆谷道更窄,辎重车得过一段卸一段。”
“过不去的地方有几处?”
“三处。都在前二十里。最窄的那段叫鬼见愁,两边崖壁夹着,只能过一辆车。上次末将押粮走这段,卸了三次车。”
李亨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
他骑术比在成都时好了不少,马在他胯下很稳。
他勒住缰绳,哈出一口白气:“主帅,末将有个想法。鬼见愁那三段窄路,让辎重车队半夜过。半夜天冷,泥地冻硬了,车轮不打滑。白天太阳出来一晒,泥就软了,车轮陷进去更难走。”
陈玄礼转头看他:“半夜过窄路,怎么打火把?没火把马看不见路。”
“不打火把。每辆车前面拴一匹老马,老马走过这段路,闭着眼也能摸过去。人在前面牵马,马带着车走。”
李亨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末将在灵武运粮的时候,走过比这更窄的山路。当时有个老马夫教末将的——新路靠人,熟路靠马。”
陈玄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促,混在北风里差点没听清。
“殿下在灵武这一年,确实不是白待的。”
“陈将军别夸。末将这点本事,全是被人骂出来的。灵武那个老马夫脾气坏得很,末将第一次带队运粮,把车赶翻了,他指着末将的鼻子骂了半个时辰。”
“后来呢。”
“后来末将跟他学了三个月。从怎么给马钉掌学到怎么看天识路。”
李言一直没有插话。
他骑在青骟马上,看着前面峡谷的方向。
风从谷口灌出来,把山壁上的枯草吹得伏倒一片。
他忽然开口:“陈玄礼,斥候回来了没有。”
“还没。末将派了两拨斥候,一拨往谷里探路,一拨往两边山脊上摸。山脊上如果藏着人,能看见谷底的队伍。末将让斥候爬到山顶往下看。”
话音刚落,前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矮脚斥候马从谷口方向飞奔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是泥,头盔歪在一边,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他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喘着粗气说:“主帅!鬼见愁南边三里,发现叛军游哨!有马队踩过的痕迹,马蹄印是新的,今天早上的。末将沿着痕迹往南摸了一里,看见炊烟——至少有两百人,扎在山坳里。”
“两百人。藏在山坳里。”陈玄礼的手按上了刀柄,“他们知道我们要走骆谷道。”
“未必知道。”
李言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捡了块石子,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
“骆谷道有三个入口。我们走的是最南边的入口。叛军在山坳里扎了两百人,如果是堵我们的,他们应该守在鬼见愁,不是藏在山坳里。山坳离鬼见愁还有三里,他们守在那里,要么是在等补给,要么是在等人——等从北边过来的另一股叛军。”
李亨也下了马,蹲在李言旁边看那道线。
“主帅的意思是,这两百人不是来堵我们的。他们是在骆谷道里会合,碰巧被我们撞上了。”
“对。他们没想到蜀中的兵会选骆谷道。安禄山以为朕会走褒斜道,他的游哨主力都在褒斜道那边。骆谷道这两百人,大概是往南探路的先头队。”
李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陈玄礼。”
“末将在。”
“你带前锋,从正面摸过去。不用打,把他们往外赶。他们往南逃,南边是鬼见愁的窄路,逃不快。”
陈玄礼点头:“然后呢。”
李言转头看向李亨:“你在灵武运粮的时候,走过比这更窄的山路。鬼见愁往南有一段是下坡,两边全是矮松林。你带五百人,从松林里插过去,卡在下坡口。叛军被陈玄礼赶下来的时候,正好撞在你手里。”他停了一下,“你在灵武学的本事,今天朕用上了。”
李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翻身上马。他拨转马头对身后的严庄喊了一声:“严庄!点五百人,带短刀,不要带长矛。松林里长矛展不开。”
严庄应声策马往后队去了。
李亨又回头看了李言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末将去了。”
他催马往队伍后面跑去。
风吹起他的披风,那件披风是他在马岭坡赵大壮墓前盖过的那件,后来他又穿上了。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但他没换。
陈玄礼也翻身上马,拔出横刀对前锋喊了一声。
一千二百人齐刷刷抽出刀,刀身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他们的靴子是新换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脚步声整齐地往谷口方向移去。
李言站在官道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队伍分成两股。
陈玄礼的前锋往谷口正面压过去,李亨的五百人从侧面的松林里穿了进去。
矮松的枝条被刀锋削断,落在地上又被靴底踩进泥里。
高力士从后面走上来,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米汤。他举了好一会儿也没喝,米汤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大家,太子殿下刚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您一眼。”
“朕看见了。”
“他看您的时候,眼睛里不是怕。是那种——”高力士想了想措辞,“是那种想证明什么的眼神。跟您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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