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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顺德大饭店的欢迎酒会结束后,津门寒夜的黑雾显得愈发沉寂。
第二天清晨,天津站站长办公室。
墙角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将室内烘得如春日般暖意融融。
吴敬中靠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顶精致的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从穆连成家查抄来的宋代古迹图录,正翻得津津有味。
啪嗒,啪嗒。
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进来。”吴敬中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余则成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份厚厚的黑皮文件夹,步履沉稳。
“站长,按您昨天的吩咐,去往冀中和北平方向的军列调度运力方案,属下已经全部整理出来了。”余则成走到桌前,态度极其恭敬。
吴敬中这才摘下老花镜,合上古籍,露出了几分真切的兴趣:“哦?快拿过来我看看。则成啊,你这办事效率就是高。”
余则成将文件夹双手呈上,翻开第一页表格,指着上面的数据低声汇报:
“站长,属下昨晚仔细核对过后勤处的运输底册。近期去往华北前线运送军需棉服、被褥和重型弹药的列车,每隔三天就会从天津东站发出一趟。因为前线吃紧,军列的运力编制批得极大,但实际上有些后勤车厢并未装满。特别是到了冬天,按照军队的防冻规定,每趟车车尾都必须强制加挂一节‘供暖保障煤车’。”
吴敬中挑了挑眉,那双狡黠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供暖煤车?细说说。”
“正是。”余则成放慢了语速,声音压得极低,“这种供暖煤车在铁道部门的货物清单上属于‘内部后勤保障车厢’,根本不占用正规的商业货运编制。海关和宪兵队例行检查时,往往只是拿着竹竿揭开上面一层篷布看一眼煤块就放行。属下在方案里重新设计了一下结构,每节煤车表面堆一层劣质无烟煤,下面暗格里……足足能腾出三吨半的净空重量。”
吴敬中靠回皮椅上,两只手掌合拢在胸前,手指在扶手上轻快地敲击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三吨半的净空重量!
这要是全装上海关截留的盘尼西林、走私烟土、日本绸缎和紧缺布匹,往华北黑市上随随便便一倒手,那就是滚滚而来的法币、美元和沉甸甸的金条!
“好啊!好你个余则成!”吴敬中拍案叫绝,指着余则成笑道,“你这脑子,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既没有违反局本部的保密规定,又能把事情给办得漂漂亮亮。比李涯那个就知道横冲直撞、四处惹祸的木头疙瘩强了不知多少倍!”
余则成躬了躬身,态度谦逊到了极点:“属下只是尽心为站长分忧。不过……站长,要真正落实这个方案,需要铁道调度室开具一份‘保密特别通行证’,而且每次加挂,都需要咱们机要室派人去现场审核联络。”
“这有何难?这是正经事!”吴敬中大手一挥,立刻拉过抽屉取出天津站站长的大印,在特别批文上重重地盖下了红印,“特别通行证我亲自签发!以后军列加挂和调度的全权交给你去办。铁道部那边要是有哪个不知趣的差役敢阻拦,让他们直接来找我吴敬中谈!”
“谢谢站长信任,属下保证不让站长失望,每一笔账都给您记得明明白白。”余则成接过盖好红印的批文,心中微微一松。
利用吴敬中的贪婪作为绝对安全的保护壳,他不仅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军列调度的控制权,更开辟了一条可以源源不断向华北敌后根据地输送战略物资与撤离人员的“铁路密运线”。
半小时后,天津火车站调度室。
调度室里烟雾缭绕,几名身穿铁路制服的职员正围着电话机大声吵嚷着。
余则成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带着两名机要室手下走了进来,将吴敬中签发的特别通行证往桌上重重一放。
调度室主任一看到通行证上“军统天津站站长”那枚刺眼的红大印,吓得浑身一冲,赶忙起身迎接:
“哎呀!余主任!不知余主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余则成公事公办地冷声说道:“按站长指示,今后凡是去往冀中方向的军列加挂车厢,全部由我们天津站机要室直接对接。把你们的列车运行总表和备用调度钥匙拿给我看。”
“是是是!您稍等,我这就拿!”调度主任急忙掏出钥匙打开墙角的铁皮保险柜,取出一本厚厚的列车运行总表和一串黄铜钥匙呈了上来。
在查验运行总表和钥匙的过程中,余则成装作不经意地翻动着桌上的办公杂物。
他的目光在办公桌旁的纸篓边缘停顿了半秒。
纸篓里,有一张被揉成一团、带有红黑双色复写痕迹的旧复写纸。
余则成顺手掏出手帕抹了抹桌上的废墨水,借着弯腰捡起手帕的动作,手指极其隐蔽地将那张废弃的红色复写纸捏进了袖口深处。
这种红黑双色的特种复写纸,是北方局和保密局北平站高级机密电文专用的纸张!
办完手续后,余则成带着手下返回了天津站大楼。
刚刚回到机要室办公室,余则成还没来得及合上木门。
啪嗒一声。
李涯一把推开了房门,似笑非笑地走了进来。
李涯手里捏着一份刚从铁道部抄拿过来的列车时刻表,眼神像利刃一样盯着余则成。
“余主任,真够神速的啊。”李涯抖了抖手中的表格,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听说你刚去火车站办理了军列加挂批文?还在冀中线的专列后面加挂了一节供暖煤车?”
余则成神色泰然自若,一边解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一边淡然回答:“李队长消息真灵通。这是站长交代的特别后勤保障任务,怎么,李队长对站长的安排有意见?”
李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诡异的冷笑,缓缓向前逼近了一步:
“意见倒是谈不上。不过余主任,我刚好查了一下列车时刻表……您给站长加挂的那节供暖煤车,今天下午停靠的轨道,怎么刚好就在北平和谈代表团专列的隔壁轨道呢?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空气瞬间凝固。
李涯死死盯着余则成,眼神里闪烁着试探与绝杀的冰冷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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