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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法租界旧货街,夹杂着一股刺鼻的旧皮革与霉烂木料的气味。
天空中细碎的雪花落在街道两旁的法式洋楼石阶上,转瞬间就被过往行人的皮鞋踩成了黑色的泥浆。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零碎的小摊,从旧留声机、报废的座钟,到从沦陷区拆卸下来的五金器材,应有尽有。
余则成围着一条灰色的粗呢围巾,双手插在兜里,在旧货摊位前缓缓走着。
他的目光在那些锈迹斑斑的旧货中扫过,最后停在了一家挂着“德昌商行”招牌的二层木楼前。这是一家倒卖旧五金和电料的小铺子,门前的木架子上堆满了报废的线圈和各种型号的真空管。
“掌柜的,打听个事。”余则成走到柜台前,用温和的语气开口道。
一个穿着青布棉袍、戴着瓜皮帽的瘦老头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余则成一眼,笑道:“先生,您瞧点什么?咱这儿都是法国和德国进来的好货,虽说是旧的,但质量绝对没话说。”
“我这儿有一批货,是总务科清出来的废铜烂铁。”余则成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盖着天津站关防的清单,在老头面前晃了晃,“站长说,你这儿能收。”
老头看了一眼那红色的大印,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堆起更深的笑意:“哎哟,原来是天津站的贵客。快,里面请,咱们后院说话。”
余则成跟着掌柜进了后院。
这后院堆满了废旧的木箱和生锈的铁桶,显得杂乱不堪。掌柜将余则成引到一间避风的杂物房里,回身关上了门。
“同志,可把你盼来了。”掌柜的语气瞬间变了,不再是商人的圆滑,而是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淬炼的沉稳。
余则成微微点头:“秋掌柜留了信吗?”
老掌柜从旁边一个废弃的留声机喇叭里,极其隐蔽地摸出了一个用红蜡封口的竹筒,递给余则成:“这是秋掌柜连夜让人送来的。日军最近在海光寺增加了电讯侦测频率,秋掌柜说,根据地那边急需一批真空管和高频零件,否则我们的交通线电台下个月就得停摆。”
余则成接过竹筒,塞进大衣的内口袋里,低声问道:“那批真空管和干电池,怎么送出去?现在满大街都是日军的测向车,封锁线查得一天比一天严。”
“这正是秋掌柜发愁的地方。”老掌柜叹了口气,“西郊检查站那边的日本宪兵,连老百姓带的白薯都要切开看一眼,更别说这些违禁的电料了。我们之前想了几条路线,但都有眼线盯着,根本动不了。”
“我知道了。清单上的这批东西我会尽林处理,但运送的路线,我来想办法。”余则成拍了拍大衣口袋,“告诉秋掌柜,别轻易动用以前的交通点,李涯现在正暗中盯着所有和水铺、电料行有关的账目。”
“是,我省得。同志,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这津门的天,要变了。”老掌柜低声叮嘱。
余则成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了商行。
回到法租界的大街上,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人脸上隐隐作痛。余则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普通的茶馆,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间。
他用随身带的小刀挑开竹筒的红蜡,抽出里面一张极薄的毛边纸。
将纸贴在茶杯的热蒸汽上,几行黑色的密写字迹渐渐显现出来:
“深海同志:根据地电台因缺少高压真空管及充电干电池,已静默三日。望于三日内,将存放在西郊仓库之物资运出封锁线。另,日军特高课近期将于关卡布置移动式物理测向车,代号‘寒潮’,注意防范。秋。”
余则成看着那行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医疗真空管、干电池,这些都是管制物资。吴敬中给他的那张报废清单,虽然能让他合法地把物资提出仓库,但一旦这批东西在西郊检查站被搜出来,即使有吴敬中的关防,李涯也绝对会借题发挥,把事情上升到“资敌通共”的高度。
到时候,吴敬中为了自保,绝对会第一个站出来掐死他。
“物理测向车……”余则成喃喃自语,指尖在漆面斑驳的桌面上极其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那是发报时下意识留下的摩斯码节奏。
日军特高课新调来的这种移动测向车,搭载了德国最新的双向高频示向仪。只要城内有超出日常民用范围的电波闪现,或者有未登记的电讯器材通电,它就能在三分钟内通过交叉三角定位锁定大致的街区范围。这意味着,一旦这批高频真空管和零件在出城时被扣押甚至当场被李涯的特务通电测试,极有可能瞬间被敌方的电讯围栏死死咬住。
要运出这批东西,不仅要躲过李涯在站内的暗中记录,还要在不惊动日军物理测向车的前提下穿过城防封锁。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几乎是一个死局。
余则成将那张毛边纸塞进红泥茶炉的火口里,看着蓝色的火苗瞬间将其吞噬,化为一缕无声的青烟飘出窗外,消散在漫天的风雪中。
当晚,余家小洋楼里。
翠平刚把一盆热水端进卧室,就看见余则成正站在穿衣镜前,摘下眼镜,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仔细擦拭着镜片。
“今天去旧货街,拿到了?”翠平关上门,压低声音问道。
“拿到了。”余则成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过身来,“根据地急需这批零件,但西郊检查站查得太死,普通的运粮车和菜担根本进不去。”
“那咋办?要不我带几个游击队的弟兄,夜里摸过去,把哨所给端了?”翠平的眼里闪过一丝凶狠,那是她在太行山打游击时留下的习惯。
“胡闹。”余则成瞪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严厉,“这里是天津,不是白洋淀。你端了一个哨所,明天日军就会把整条街的人都抓去海光寺灌辣椒水。这种蛮干,只能害了组织。”
翠平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那你说咋办?这东西总不能自己长翅膀飞过去吧?”
余则成走到桌旁,看着那张红色的报废清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它们不用长翅膀,有人会开着卡车,高高兴兴地替我们送过去。”
“谁啊?”翠平愣住了。
“咱们情报科的陆科长。”余则成的声音很轻,但在温暖的房间里,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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