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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李涯才从黑暗办公室里站起来。
红铅笔的木屑落了一桌,余则成三个字被他圈得发毛。窗外雪水贴着玻璃往下淌,走廊里传来皮鞋声,两个行动队特务提着礼盒等在门口,没人敢催。
李涯把卷宗合上,声音哑得厉害。
“走,去海光寺。”
特务小声道:“队长,站座说礼要厚些,山崎那边气还没消。”
李涯看了他一眼。
“人还在日本人手里,他当然气。”
汽车开到海光寺宪兵司令部时,天色灰白。院子里挂着膏药旗,积雪被军靴踩成黑泥。门口两个宪兵端着刺刀,见了李涯也没放下枪,只让他站在风里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钟头。
礼盒里的洋酒都冻凉了,提法币的特务手指发青。李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白纱布下渗出一点红。
终于,翻译官出来,冷着脸道:“山崎大尉让你进去。其他人在外面。”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却有一股消毒水和血味。
山崎大尉坐在长桌后,军刀横在手边。桌上摊着几张日文记录,还有一只沾血的军统证件夹。
李涯弯腰。
“山崎大尉,南市之事,是误会。”
山崎抬手,把证件夹砸到他脚边。
“误会?”
翻译官跟着念,嗓音又尖又硬。
“你的人带枪围捕常有德。常有德身上有你们天津站证件,还有我军粮仓库布防图。李先生,你告诉我,这也是误会?”
李涯低头看着证件夹。
胡子平的照片被血糊了一半。
他慢慢道:“常有德是走私犯,惯会两头吃。他或许拿了假图,想骗我站,也想骗贵军。”
山崎冷笑一声,拿起桌上一张纸,推到李涯面前。
纸上是几条铅笔画出的方位线,旁边记着时刻、波长和监听员签名。
“假图可以骗。电波怎么骗?”
李涯眼神微微一凝。
山崎用军刀鞘敲了敲纸面。
“昨天夜里,有一台不明电台向海光寺附近发报。内容说常有德泄露军粮仓库位置。发报时间,南市枪战前一刻钟。测向范围,就在常有德宅子附近。”
李涯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只低声问:“内容还能复原吗?”
山崎盯着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有人假借军统习惯发报,就是想让贵军与天津站相撞。”
山崎眯起眼。
“你们中国人,总喜欢把脏水泼给别人。”
李涯抬头,眼底一点火都没有,反而更冷。
“若是天津站要偷军粮图,不会把行动队证件放在常有德身上。太蠢。”
翻译官念完这句,屋里静了静。
山崎忽然笑了。
“李先生,你倒不算蠢。可蠢不蠢,不影响我扣人。”
他抬手,让宪兵拖出一个人。
胡子平被两名宪兵架着,右肩包着厚厚纱布,嘴唇干裂,脸色像灰纸。看见李涯,他眼珠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哑气。
李涯的手在袖口里攥紧。
“胡子平。”
胡子平喉咙滚了滚。
“队长……聚贤阁后门……有人塞纸条……”
李涯猛地往前半步。
“什么纸条?”
宪兵按住胡子平肩膀,疼得他浑身一抖。
“写着……日本宪兵查军粮……南市今晚封街……兄弟们看见就乱了……”
山崎脸色一沉。
“够了。”
胡子平被拖回去,鞋底在地上拉出两道血痕。
李涯站在原地,脑子里却像有一根细线被猛地绷紧。
聚贤阁后门的纸条。
假电台。
南市封街。
有人比行动队更早知道日本人要动。
也有人比日本人更清楚行动队会在什么地方布控。
这不是常有德的局。
这是有人把常有德、行动队和海光寺,全摆上了一张桌子。
山崎把酒和法币收下,却只放回一名轻伤特务。
“剩下两个,等你们三日内给我交代。”
李涯低声道:“我会给大尉一个交代。”
山崎盯着他,语气发冷。
“最好不是废话。”
离开海光寺时,风雪扑在脸上,像细小的刀。
随行特务忍不住骂了一句:“日本人欺人太甚。”
李涯没有接话。
他坐进车里,把那张凭记忆临摹下来的测向图摊在膝上,又在旁边写下三行字。
假电台。
聚贤阁纸条。
余则成提前预警。
特务看得心惊。
“队长,还查余太太吗?”
李涯把王翠平的档案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慢慢合上。
“痣会藏,人会演。电波不会演。”
“可站座那边……”
“站座要的是天津站别再惹日本人。”
李涯把测向图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我查的是假电台,是谁害天津站吃日本人的照会。这不是查余太太。”
特务听得背后发凉。
这话太干净,干净到谁也挑不出错。
汽车驶回天津站,吴敬中正在站长室里等消息。听说只换回一名轻伤手下,他脸色又沉了下去。
“山崎这条疯狗,还想咬多久?”
李涯低声道:“站座,山崎要我们查一台假电台。”
吴敬中皱眉。
“电台?”
“昨夜有人冒用军统习惯向海光寺送密电,挑动宪兵突袭南市。若不查清,日本人不会松口。”
吴敬中烦躁地敲了敲桌子。
“你别再给我乱来。”
“属下只查报废器材和备用电台,按程序查,不碰余太太。”
最后四个字,李涯说得很平。
站长室里静了一下。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冷声道:“明日让机要室牵头,你旁边看着。谁敢越界,我先扒谁的皮。”
“是。”
李涯退出站长室,走廊里的冷风吹过来,纱布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却觉得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有了线头。
人证断了,就查物证。
嘴会说谎,就查电波。
李涯回到办公室,把王翠平档案压到抽屉底,把测向图放在桌面最中间。
红铅笔落下,纸角出现四个字。
查电台。
他盯着那四个字,低声道:“余则成,你藏得住人,未必藏得住手。”
桌角的煤油灯跳了一下。
李涯伸手按住那张测向图,指腹从南市那片铅笔阴影上慢慢擦过。那里没有名字,没有人脸,只有一截冰冷的电波痕迹。
可他知道,真正会说话的,往往就是这种没嘴的东西。
“明早,”他对门外特务道,“封报废仓。”
门外的人一愣。
李涯声音更低。
“谁先碰账本,谁就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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