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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天大清早刚七点半,余则成就端端正正立在了站长室里。
吴敬中这会儿早坐在了宽大的办公桌后头,那张常年挂着笑的老脸今天却绷得死紧。
“则成啊,坐吧!”
余则成没吱声顺从地贴着沙发沿坐下。
“南京那头派人来了,姓袁,局本部资产清查办公室的硬茬子,打着核查当年七十六号覆灭后那批遗留资产的名义来的。”
余则成配合地点了点头。
“七十六号的烂账,这能跟咱们天津站扯上哪门子关系?”
吴敬中烦躁地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这姓袁的咬定说那批资产里有一笔黑钱的汇款单,收款地址刚好就在咱们法租界,这才巴巴地跑来核查。”
余则成脑子里这台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打响了。
七十六号的遗留死账,法租界的汇款单据。
这两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跟他余则成确实没半毛钱直接干系,可这袁特派员偏偏点名道姓要见他,这事儿怎么闻都透着一股子邪乎味。
“他凭啥非要见我?”
吴敬中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
“说是你当年亲手办过金陵行动,对七十六号里头那些鬼魅魍魉的底细最门清,想找你对对茬子。人这会儿就在楼下会客室候着呢,我还特意把李涯也叫上旁听了,谁让他是稽查处的一把手,这资产清查的破事儿名义上也是归他管?”
余则成耳朵里刚钻进李涯俩字,垂在腿侧的手指头就不可察觉地跳了一下,这是天意的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做的局,他根本没功夫细想,麻利地站起身。
“成,那我这就下去会会他。”
一推开会客室的门,一个裹着灰色旧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品茶,袁特派员看着也就五十上下,瘦骨嶙峋的脸上架着副老花镜,眉眼间全是重庆那些常年坐冷板凳熬出来的疲态,李涯像个幽灵似的贴在窗户边,双手抱胸装作百无聊赖地看风景。
余则成刚一迈步进门,袁特派员立马满脸堆笑地站了起来。
“哎哟余主任,久仰大名啊,当年金陵行动那惊天动地的手笔我在局里可没少听人吹嘘,真乃党国栋梁啊了不起!”
余则成谦卑地咧嘴一笑。
“袁特派员您这话折煞我了,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不值一提。”
“老黄历归老黄历,可这账本还得翻到最后才能结啊!”
袁特派员重新落座,顺手从鼓囊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发黄的文件。
“余主任啊,我这趟跑来天津卫,主要差事是把当年七十六号土崩瓦解后,那几笔流入海外账户的黑钱给扒拉清楚,照着我们手头掐的线索,李海丰那大汉奸在七十六号一手遮天的时候,曾经通过汇丰银行天津分行,偷偷往法租界的一个隐蔽账户里连打了三笔款子,加起来足足有一万两千美金之多!”
余则成静静听着,脸上像戴了张人皮面具连块肌肉都没抽动。
“这三笔巨款到现在连根毛都没见着,局里发了死命令要求各地严查,您当年可是金陵行动的骨干亲历者,对李海丰那帮人的狐朋狗友最熟悉不过,所以今天想请您给掌掌眼,看看法租界这个吃钱的户头,有没有可能是李海丰养在天津的暗桩?”
袁特派员把一张满是洋文的对账单推到余则成跟前,余则成拿眼梢轻轻扫了一下,账户主人的名头是个完全陌生的法文名字,注册地址赫然写着法租界麦加利路。
他是真没见过这鬼名字。
“这号人我确实没打过交道,当年在南京干金陵行动,我们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成天跟七十六号的行动队硬碰硬,这金融走账的精细活儿我实在是个门外汉。”
“哦,是这样吗?”袁特派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翻开小黑本唰唰记了一笔。
就在这时,一直像个死人似的李涯猛地转过身来。
“袁特派员,我倒有个小疑问想讨教讨教。”
“李特派员但说无妨。”
“当年执行金陵行动的当口,余主任您在南京城里到底猫了多少天。”
余则成冷眼迎上李涯的视线。
“满打满算差不多四十天光景。”
“那这四十天里,您老人家都在哪些地界活动呐?”
“前期主要潜伏在太平饭店,后来风声紧就撤到下关码头一带周旋了。”
“太平饭店。”李涯皮笑肉不笑地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那地儿离七十六号的贼窝可是近在咫尺吧!”
“中间就隔了两条街的距离。”
“那么悬乎的距离,您当年靠啥手段跟吕副处长搭上线的?”
“除了死信箱就是发报机。”
“发报机用的啥频段。”
余则成直勾勾盯着李涯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不紧不慢地甩出答案。
“用的是局本部当年特批的B-7绝密频段,行动一落幕,所有的呼号密码全都烧干净了,局本部档案室里有白纸黑字的备案材料。”
这几句答辩堪称天衣无缝,每一个字眼都跟当年他回重庆述职时的材料一模一样,因为余则成早就把这套说辞焊死在骨头缝里了。
李涯连珠炮似的砸过来七八个刁钻问题,全被余则成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袁特派员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头,显然是真不耐烦了。
“我说李特派员呐,咱们今天的主轴是查七十六号的遗留脏钱,可不是开金陵行动的复盘检讨会啊!”
李涯嘴角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丝干笑。
“是我唐突了,随口一问随便一听。”
门嘎吱一声开了,吴敬中大踏步走了进来,那双透着精光的眼睛在屋里转悠了一圈,最后死盯在袁特派员脸上。
“老袁呐,查得有眉目了吗?”
“查得八九不离十了,法租界那个账户跟你们天津站没半点瓜葛,八成是李海丰那汉奸当年留的私人后路。”
吴敬中猛地一拍大腿乐得脸上的横肉直颤。
“这就对咯,大老远折腾一趟就为了个毫不相干的破账户,你们资产清查办的兄弟也是够拼的。”
袁特派员只能跟着尴尬地苦笑。
“都是上头派的差事,总得有个交代理行公事嘛。”
吴敬中走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袁特派员肩膀上。
“行了行了,这事就翻篇了,中午我做东,咱们上起士林搓一顿算老哥我给你接风洗尘。”
他这股子热情劲里头透着明晃晃的逐客令,事儿既然完了你就赶紧麻溜滚蛋。
袁特派员也是个人精,闻弦歌而知雅意,立马开始收拾桌上的零散文件。
余则成见状也顺势站起身准备走人。
可他脚还没跨出门槛,袁特派员冷不丁又在后头喊了一嗓子。
“余主任请留步,还有桩小事得麻烦您老指点迷津。”
余则成硬生生顿住脚转过身。
“当年金陵行动收网后,局里派人去七十六号摸排现场痕迹,好死不死在太平饭店三楼一间客房的天花板上,抠出来一个小口径的手枪弹孔,看那诡异的弹道角度,开冷枪的人当时绝对是躲在通风管道里头。”
余则成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不可控制地狂跳了两拍,但他脸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表情依旧死水一潭。
“我当年在太平饭店提心吊胆住了大半个月,那种破地方有弹孔真不叫个事儿,七十六号那帮疯狗三天两头在楼里查房开枪走火是家常便饭。”
袁特派员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倒也是,那个年头的南京城,哪面墙上没嵌着几颗枪子儿啊?”
他说完麻利地把文件塞进公文包啪嗒扣上锁扣,忽然像想起什么天大的事一样,猛地转头看向李涯。
“对了李特派员,那弹孔的案子至今都没个定论,法医的报告写得明明白白,那弹头是七点六三毫米的口径,可局里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到能匹配的枪在哪儿,您往后在天津站查案子,要是碰巧摸到这方面的风吹草动,千万记得知会老哥一声?”
李涯眼底瞬间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那是一定。”
他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一样从袁特派员脸上移开,状似无意地在余则成搁在椅子扶手的公文包上狠狠扫过,那眼神毒如蛇信,稍纵即逝。
但余则成切切实实地被刺中了。
七点六三毫米,那他娘的是毛瑟C96老手枪的专用口径。
当年在南京腥风血雨里,他手里攥着的就是那把老掉牙的毛瑟,后来撤退时为了毁尸灭迹一把扔进了滚滚长江。
枪是喂了王八,可那要命的弹孔却死死咬在了墙里头。
这世上有些抹不掉的罪证,是迟早要来索命的。
袁特派员被吴敬中连拉带拽去起士林吃大户了,空荡荡的走廊里瞬间只剩下余则成和李涯两个活人,李涯贴着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阴恻恻地甩下一句。
“余主任,太平饭店里的那点猫腻,您老心里可比我敞亮多了。”
余则成像尊石像一样僵在原地,死盯着李涯像孤狼一样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他垂在裤腿边的手指尖已经凉透了,冷汗顺着脊梁骨一点点往下爬。
窗外的天津卫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铅锅里透不出光,凛冽的北风刮得楼下旗杆绳噼里啪啦乱响,余则成缓缓竖起风衣领子,扭头走向阴冷的机要室。
他的步子依旧迈得稳稳当当,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他跟李涯之间这盘棋,再也不是互相试探的过家家了。
这是要见血的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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