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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黄昏开始下。
不大,但密。那种南京秋天特有的细雨,落在青石板上没什么声音,却能在半个时辰之内把人从里到外浸透。
刀疤脸蹲在防空洞入口,往外看了看天。
“我去。”他说。
余则成靠在墙上,脸色很差。连续六七个小时的高强度破译把他的精力榨干了大半。他看了刀疤脸一眼。
“金陵饭店那一带,你熟吗?”
“不算熟。但鼓楼区那边的几条后巷我跑过。以前拉车拉到过那里,有个老主顾住在莫愁路,每个月要去饭店后门的厨子那儿买走私的花旗参。”
余则成想了想。“你不要靠近饭店正门。我要确认的不是三零七房间里有没有人。我要确认的是饭店外围有没有布控。”
“怎么看?”
“看两样东西。第一,看有没有不属于那条街的人。饭店后巷通常是厨子和苦力出没的地方,如果出现穿皮鞋的、抽好烟的、站着不动的,那就是便衣。第二,看有没有车。日本宪兵队的无线电测向车外表是一辆普通的送货卡车,但车厢顶上会多一根不超过半米的天线。”
刀疤脸点了点头。
他从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件破烂的蓑衣,又找了一顶缺了半边檐的旧草帽。往身上一披,再把脸上的刀疤用泥巴糊了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城南码头上随处可见的倒泔水苦力。
教书先生递过来一块粗布巾子。“路上小心。”
刀疤脸咧嘴笑了一下。“先生放心。这种天气,老天爷都在帮忙。下雨天,暗哨的眼睛最不好使。”
他弯腰钻出了防空洞的矮门,消失在雨幕里。
从防空洞到鼓楼区,正常走路要四十分钟。刀疤脸没走大路,专挑巷子穿。他对南京的小巷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个拐角有死胡同,哪堵墙矮到可以翻过去,他比地图还清楚。
半个小时后,他从莫愁路的一条窄巷钻了出来。
路上经过了两个伪军的巡逻岗。第一个岗,他靠一身泔水味和蓑衣底下露出的破棉裤就混了过去,连证都没查。第二个岗,巡逻兵叫住了他,他就弯着腰嘟嘟囔囔地说“长官,小的是金陵饭店厨房倒泔水的,误了时辰要被扣工钱的”。巡逻兵嫌他脏,挥了挥手让他滚。
金陵饭店就在前方两百米。四层的西式建筑,灰白色外墙在雨夜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块竖着的巨大墓碑。一楼大堂亮着灯,门口停了两辆黑色轿车。门童打着伞站在台阶上,看见泔水苦力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刀疤脸没有往正门走。
他绕到了饭店后面。后巷很窄,宽不过两米,两边是厨房的排风口和堆成小山的垃圾桶。空气里弥漫着剩菜的酸腐味和煤油味。一只野猫从垃圾堆里窜出来,差点绊了他一跤。
一个正常的苦力会怎么做?
刀疤脸想了想,从垃圾堆旁边拎起一只破桶,装模作样地在泔水坑里搅了搅,然后慢吞吞地沿着后巷往前走。走的时候故意拖着脚步,让鞋底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走了大约三十步,他停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闻到了什么。
烟味。
不是普通的旱烟味,而是机器卷烟特有的、带着一点薄荷气息的味道。
他低下头假装系鞋带,用余光扫了一圈。
地上有烟头。三个。扔在下水道铁箅子旁边,被雨水泡得发胀了,但烟纸上的商标还看得清。
“三炮台”。上海产的高级香烟。一包在黑市上能换三斤米。这种烟不是厨子和苦力抽得起的。能在后巷里一口气抽三根这种烟的人,只有一种可能:在这里蹲了很久的人。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巷子拐角处,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蹲在车辕旁边,头上顶着一块油布,正在抽烟。看见刀疤脸过来,那个车夫连头都没抬。
但这个车夫不对。
刀疤脸在南京拉了三年黄包车。他知道,下雨天,黄包车夫不会蹲在巷子里等客。正常的做法是把车停在大路口的茶棚底下候着。
这个车夫蹲在一条没有客人的后巷里,偏偏又对着饭店后门的方向。
暗哨。
刀疤脸的心沉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变化。他继续装作倒泔水的样子,慢慢走过了那辆黄包车。
走到巷尾,他又看见了第二组人。
两个穿灰色棉袄的男人站在一家关门的布店门口,背靠着卷帘门。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把黑伞,另一个双手揣在袖子里。
站姿太直了。
真正在街上避雨的人,会靠墙缩着身子,尽量把自己蜷起来。不会像这两个人一样笔挺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
刀疤脸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两组暗哨。一个假车夫,两个假路人。至少五个人。
他转身准备从另一条巷子撤离。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巷子尽头的十字路口,停着一辆灰色的送货卡车。车厢侧面漆着“松下商会”的字样。
但车厢顶部,在雨雾中隐约多出来一根细细的金属杆。
不超过半米。
测向天线。
刀疤脸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不光是因为这辆车。而是因为,如果日本人的无线电测向车都部署在了这里,说明这不仅仅是76号的行动。日本人和军统的人在联手。
他加快了脚步,准备从十字路口左转,绕回来时的那条窄巷。
左转。
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两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从巷口走进来。个子都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带着一种练过的味道。其中一个骂骂咧咧的,抖着身上的雨水,嘴里说着“这鬼天气”。另一个弯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着了,凑到嘴边点烟。
火柴的光芒照亮了刀疤脸的脸。
那个点烟的人抬起了眼皮。
他的目光在刀疤脸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地,像蛇一样,滑到了他的右手上。
虎口上那道刀疤,在火柴光下白得刺眼。
刀疤脸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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