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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则成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盯着五百米外那条船看了整整两分钟。
桅灯的光线很暗。橘黄色。按照出发前的约定,接应船应该挂白色桅灯。橘黄色代表“信号收到,正在靠近”。白色代表“安全,可以登船”。
现在是橘黄色。
这说明船已经到了,但没有给出“安全”信号。
原因只有两个。第一,码头附近有日伪巡逻,船只不敢亮白灯。第二,船上的人不打算让他安全登船。
余则成的目光从桅灯移到了船体上。
小船的吃水线很深。比一条普通渡船应有的吃水深了至少五厘米。他在江轮上跑过南京航线,对各种船只的吃水规律非常熟悉。
吃水深说明船上的载重超标。一条接应用的小渡船,最多坐三个人加一个船夫。四个成年男性的重量不可能压到这个吃水线。
除非船上还装了别的东西。比如武器。比如铁链。比如沉尸用的石块。
余则成的目光继续移动。
船尾。有一个蹲着的黑影。那个人的姿势不对。正常的船夫蹲在船尾,手应该放在船桨上。但这个人的右手放在身侧,微微弯曲,手指的角度像是在握着一个短管状的物体。
手枪。
余则成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油布包裹。三套密码本。军统的命根子。他带着这些东西回重庆,立的是足以封侯的大功。
但如果船上的人不是来接他的,而是来杀他的呢?
他想起了李海丰临死前的话。
“你知道得太多了。你以为你拿回密码本就能安稳当科长?”
余则成把油布包裹塞回了怀里。
他没有走向码头。而是转身,沿着梧桐树的阴影,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需要确认。
他需要知道那条船上的人,到底是来接他的,还是来杀他的。
余则成绕了一条远路,从码头的上游方向靠近了江边。这个位置离船大约三百米,中间隔着一片芦苇荡。芦苇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能掩盖他的行动声音。
他趴在芦苇丛中,拿出了从李海丰身上搜到的望远镜。
单筒。德制蔡司。倍率不高,但在月光下足够看清三百米外的人脸。
余则成把望远镜对准了那条船。
船上有四个人。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两个在舱里。都穿着深色的便装。船头那个人的衣领里露出了一截白色的布条。
那是军统行动组的标志。行动组在执行外勤任务时,会在衣领内侧缝一截白布条,作为同伴之间的识别标记。
军统的人没错。
但是。
余则成的望远镜移到了船尾那个人的手上。他看清了。那个人手里确实握着一把手枪。而且不是别在腰间。是握在手里。食指已经伸进了扳机护圈。
这不是接应的姿态。
这是伏击的姿态。
余则成又看了一眼船舱。两个坐在舱里的人中间放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从形状和尺寸来看,像是一挺轻机枪。
一条接应船上带轻机枪。
余则成把望远镜放下了。他躺在芦苇丛中,看着头顶的夜空。
心跳很稳。六十二次每分钟。他在吕宗方教他计算脉搏的时候学会了这个本事。六十二次。比正常人安静时还要慢几拍。
他不害怕。
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
他替戴笠杀了李海丰。拿回了三套密码本。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按理说,他应该被当成英雄接回去。升官。受奖。戴笠亲自给他倒酒。
但现在等着他的不是酒杯,是枪口。
答案在密码本里。
余则成从怀里掏出油布包裹,解开了最外面那层。最里面的三本笔记本,其中一本的封底夹层里有一张薄纸。他之前只顾着确认密码本的完整性,没有仔细看这张纸。
现在他把纸抽了出来。
月光下,纸上的字迹很小,但很清晰。
这是一份联络代码表。记录着李海丰和他在军统内部的联络人之间使用的加密通讯代码。每一组代码对应一个特定的信息含义。
余则成的目光扫过那些代码。
然后他停住了。
代码表的最后一行。
“鸟鸣-3:确认。目标编号毛-7。频段4.29。”
毛-7。
“毛”字开头的编号。这和他之前在备忘录上看到的半个“毛”字偏旁完全吻合。
4.29兆赫。李海丰呼叫寒号鸟时使用的频率。
寒号鸟的联络代码,直接挂在了“毛”字编号下面。
余则成闭上眼睛。
毛人凤。
军统秘书主任。戴笠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他的机要室。他的人。
寒号鸟就藏在毛人凤的机要室里。
余则成现在知道了为什么有人要杀他。
因为他知道了寒号鸟的归属。这条线一旦拉出来,牵连的不只是一个间谍,而是整个军统高层的权力格局。毛人凤不会允许这个秘密活着回到重庆。
余则成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塞进了鞋底的夹层里。然后他把密码本重新包好,放回了怀里。
他需要活着离开这里。但不能用军统的路线了。
他需要另一条路。
就在这时,芦苇丛的另一边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口哨声。
两短一长。
这是他和刀疤脸约定的联络暗号。
余则成的心跳终于快了一拍。他朝口哨声的方向爬了过去。
芦苇丛的尽头,一条两米长的小舢板停在岸边的浅水里。刀疤脸蹲在舢板上,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
“先生。”刀疤脸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我听到爆炸声就来了。从城南绕了一大圈。码头那边的船不对劲,我看到有人端着家伙在等。”
余则成翻身上了舢板。
“往南。走秦淮河。”他说。
刀疤脸没有多问。他抄起船桨,把舢板推离了岸边。
小舢板无声地滑入了芦苇丛中。江面上的雾气把一切都裹了起来。
码头方向,军统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静。有手电筒的光柱在芦苇荡上方晃动。
但已经来不及了。
刀疤脸的桨法又快又稳。小舢板像一条泥鳅一样钻进了秦淮河的入口。两岸是低矮的民房和倾斜的柳树。河面上漂浮着落叶和垃圾。
余则成坐在船头,看着身后逐渐消失在雾气中的长江码头。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防空警报。
尖锐的、刺耳的、像是一把刀子在锯铁板的声音。从南京城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李海丰死了。76号被炸了。日伪当局的反应终于来了。
全城封锁。
余则成裹紧了风衣。
外有日军天罗地网。内有军统灭口刺客。
偌大的南京城。
他变成了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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