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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太平饭店一楼宴会厅灯火通明。
余则成站在三楼走廊的窗户前面,往下看。
宴会厅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四个日本宪兵,戴着白手套,腰间挎着南部十四式手枪,眼神冷漠。每一个进入宴会厅的客人都要经过他们的目视检查。
厅里已经坐了大半。十桌。穿军装的、穿西装的、穿和服的。日本军官占了六桌,汪伪的高官和商人占了四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余则成数了一遍宴会厅门口到旋转楼梯转角的距离。大约十二步。
吕宗方半个小时前下楼去打探消息了。他扮成一个迷了路的住客,在一楼大堂转了一圈。他还溜进了后厨,问厨子什么时候上主菜。
现在他回来了。
“上汤的时间是七点四十五。”吕宗方低声说,“厨房会安排服务员从后厨端着汤盆走过大堂,经过旋转楼梯旁边的传菜口,进入宴会厅。”
“路线确定?”
“确定。后厨出来往左走,经过楼梯底部那个拐角,然后进宴会厅的侧门。服务员端汤盆的时候两只手都占着,走得很慢。”
余则成在脑子里把这条路线走了一遍。
后厨。左转。楼梯底部拐角。宴会厅侧门。
楼梯底部的拐角。这是关键位置。如果叛徒从正门进来往楼梯上冲,而服务员恰好端着滚烫的汤盆经过楼梯底部,两股人流就会在拐角处正面相撞。
“王德义什么时候来?”
吕宗方的脸色沉了一下。“我下楼的时候,看到赵富贵在大堂打了个电话。打完之后他对另一个特务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王副站长的车已经过了鼓楼了。再有二十分钟。’”
余则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七点十分。
二十分钟后,七点半。
上汤的时间是七点四十五。
他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差。
不够。他需要让王德义在七点四十五分准时出现在旋转楼梯上。
“我需要给他一个理由。”余则成自言自语。
“什么理由?”
“一个让他不在大堂等着,而是迫不及待冲上楼来的理由。”
余则成想了三秒。
然后他走到房间电话旁边,拿起了听筒。
“前台吗?我是301的方志远。麻烦帮我转一个电话……不,不是外线。帮我叫一下赵富贵赵长官。对,就是查房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前台说:“请稍候。”
三十秒后,赵富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方老板?什么事?”
“赵长官!不好了!”余则成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我刚才在房间里发现了一样东西。在墙角的缝隙里。是一个本子。上面全是密码。”
“什么?”赵富贵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之前住这间房的人留下的。但上面的字我看不懂。不像是正常的东西。你赶紧让人来看看。”
“别动!你别碰那个东西!我马上叫人上去!”
电话挂了。
余则成放下听筒。
赵富贵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正在路上的王德义。因为王德义正是来指认“重庆间谍”的。如果间谍房间里发现了密码本,那意味着证据确凿,必须立刻冲上去拿人。
王德义不会等。他会第一时间冲上楼。
带着枪。
因为他是军统的人。军统的人抓人从来不等。
余则成看了一眼表。七点二十五。
还有二十分钟。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元。袁大头。在手指间翻了一下。很轻,很薄。但足够重。
“走。”他对吕宗方说。
两个人走出301号房间。余则成走到走廊尽头,站在了正对旋转楼梯顶部的位置。从这里往下看,可以清楚地看到楼梯的每一个台阶,以及楼梯底部的拐角。
吕宗方站在他旁边。
“你在这等着。”余则成说,“等事情发生之后,你立刻回房间。锁好门。不管外面多乱,不要出来。”
“你呢?”
“我在二楼。”余则成指了一下二楼的回廊,“我需要一个最佳的投掷角度。”
他沿着楼梯走到了二楼的回廊。回廊是半开放式的,有一排雕花铁栏杆。从栏杆的缝隙里,他可以同时看到一楼大堂、旋转楼梯和宴会厅的侧门。
七点三十五分。
一楼大堂突然热闹了起来。正门外面停了两辆黑色轿车。几个穿黑皮夹克的特务先下了车,在门口站了一排。然后后面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王德义。
余则成认不出他的脸。但他认得出他的动作。军统的人走路的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右手始终贴着右胯,那里是枪套的位置。
王德义带着四个人走进了大堂。赵富贵迎了上去,两个人交头接耳了几句。赵富贵朝楼上指了一下。
余则成看到王德义的眼神变了。从不紧不慢变成了急切。他果然听到了“密码本”的消息。
王德义朝楼梯走去。他的右手已经从大衣口袋里伸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盒子炮。
七点四十分。
后厨的侧门开了。一个穿白围裙的服务员端着一个硕大的铜质汤盆走了出来。汤盆里的汤冒着热气,滚烫滚烫的。
服务员沿着墙根走,朝宴会厅的侧门走去。他的必经之路,正好要穿过旋转楼梯底部的拐角。
七点四十二分。
王德义踏上了旋转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他的速度很快。身后跟着两个持枪的手下。
服务员端着汤盆走到了楼梯底部的拐角。
两股人流正在接近。
余则成站在二楼的回廊上。左手扶着铁栏杆。右手握着那枚银元。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三……
二……
一。
银元脱手。
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极短的弧线。没有声音。
精准地击中了服务员手里的汤盆边缘。
叮的一声。很轻。但足够让汤盆在服务员手里猛地一歪。
滚烫的浓汤像一条银白色的瀑布,劈头盖脸地泼在了正冲上楼梯拐角的王德义脸上。
“啊!!”
惨叫声撕裂了整个大堂。
王德义双手捂脸,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他手里还握着枪。
砰!
枪响了。是条件反射。烫伤的剧痛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飞了出去。方向,正好穿过宴会厅半开的侧门,打碎了里面一个日本军官面前的酒瓶。
玻璃碎裂声。尖叫声。椅子倒地的声音。
然后是日本宪兵的怒吼。
“刺客!有刺客!”
四个宪兵同时拔枪。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大堂里炸开了。日本宪兵朝着楼梯方向疯狂射击。王德义和他身后的两个手下,在不到三秒钟之内,被打成了筛子。
余则成在二楼回廊上蹲了下来,双手抱头,脸上写满了惊恐。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用上海话大喊,“有人开枪了!”
走廊上的其他住客也被枪声惊醒了,纷纷推开房门往外看。一片混乱。
余则成混在慌乱的住客中间,顺着楼梯退回了三楼。吕宗方已经在房间里等他了。
门关上。锁死。
两个人靠在门板上。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尖叫声、日语喊话声。
余则成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
一楼大堂彻底乱了。日本宪兵封锁了所有出口。汪伪特务和日本兵互相推搡。有人在喊“刺客跑了”,有人在喊“抓活的”。
但没有活的了。
王德义和他的两个手下,已经倒在了旋转楼梯的血泊里。
余则成没有下楼去看。他不需要看。他只需要听。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混乱的声音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闷的寂静。
然后,一个新的声音出现了。
汽车引擎声。从饭店正门外面传来。不是巡逻车。引擎声很平稳,很有力。像是一辆高级轿车。
余则成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里往下看。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了饭店正门外。车门打开了。
一双穿着锃亮皮鞋的脚踏在了地上。然后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裤。然后是一件裁剪精致的黑色大衣。
一个男人走下了车。
他大约四十五六岁。身材高大。面容清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路灯下泛着油光。他的眼睛很窄,像两道刀缝。
他走进饭店。皮鞋踩在了大堂地板上的血泊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打成筛子的王德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扫过前台。扫过旋转楼梯。扫过二楼的回廊。最终,停在了三楼走廊的窗户上。
余则成正站在那个窗户后面。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窗帘的缝隙,在空中碰了一下。
只有一秒。
但余则成觉得那一秒像是一个世纪。
因为他认出了那个人。
不是从照片上认出来的。是从一种感觉。一种电讯员特有的、对同频者的直觉。
那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其熟悉的气场。冷静、精密、像一台永不出错的机器。
李海丰。
余则成放下了窗帘。
他退后一步。后背靠在了墙上。
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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