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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找哪位?”
门缝拉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站在门后,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林川。不知为何,他感觉门外的这个人像块僵在那的石头。
刹那死寂。
林川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请问……这里以前是姓林的一家人住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回答道:“不知道,你找错地了吧?这栋房子是我爷爷十年前建的,再往前数几十年倒还有可能。”
林川下意识地往门内看了一眼,和记忆里大相径庭的布局,甚至户型都不是一样的。
他强压下走进去看看的冲动,礼貌地帮对方关上门:“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记错了,打扰了。”
林川没有再去找谁询问,那是无用的挣扎。他很清醒地告诉自己:“这就是结局了,没有后续,没有反转。”
因为他爷爷就是在2007年建的房子,次年他出生,而那个年轻人看上去大概得二十多岁了。
林川想起小学时班里的一次春游,他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公园里拍合照,可拍完后却又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旁边的小伙伴提醒他:
“你怎么没把你自己拍进去啊?”
火车站,百货大楼,广场,小卖铺……世界就像一个高明的画师,完美地临摹了尘世整张画卷,却唯独忘记把林川画进去。
而他此前的行为只不过是一位执迷不悟的游子,想在梦里求得一丝安慰罢了。
可梦终究会醒。
就像是一个五彩斑斓的泡泡,在空中飘浮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破裂。
林川摇摇晃晃地走出门,靠在广告栏上,天色渐渐昏暗,他听见身后那户人家的家长在一遍遍地喊孩子吃饭。
“……今天可别再熬夜了,睡得晚起的也晚,每次到饭点了你都不来。”
声音好像有些飘忽,像是隔了一层水。他分不清从哪个地方传来。
得按时吃饭才行。
林川努力站直了身子,略显僵硬地踩在胡同的水泥路上,他走过巷子,没去看两侧陌生的建筑,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得按时吃饭才行。
他原路返回,感觉过了很久才看见百货大楼的轮廓。不过当他到了五楼时,自助餐厅依然灯火通明,那看来其实还是没过多久的。
林川交了三份的钱和押金,平静地对服务员解释:“还有两个人,一会儿再来。”
进了门,他生涩地寻找着熟悉的地方,那是一个靠窗户的靠背软座,应该在餐厅再往里面点的位置。
那里坐着温馨的一家三口。一个小女孩正兴奋地跑来跑去,拿了一碟又一碟的慕斯蛋糕。
她的父亲提醒她别拿太多,吃不完要罚押金的,母亲干脆把那些多拿的甜点又给偷偷放了回去。
林川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没有神采,仿佛穿透了这对父母,看到了多年前的另一个家庭。那时候他的父亲会敲他的脑袋,嫌弃他“净挑不划算的拿”,最后却还是让他拿点“自己喜欢的吃算了”。
林川收回视线,转身就近选了个位置坐下,四个人的位置只有他缩在角落靠墙的那一块,剩下的地方空空如也。
他拿了三副碗筷,各自添了些不同的食物,这边放两副,对面放一副。
林川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是大概好看不到哪儿去。他突然感觉自己和原著的克莱恩共情了,只不过克莱恩用了一夜,而他直到五年后才敢面对。
他伸出筷子,捅开小羊排的骨髓放进嘴里,和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爸,妈。”
林川咽下食物,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谁的耳语:
“我现在过的还可以,你们不用再担心我了,我能养活自己。我还在大学交到了一个朋友,他人真挺好的,等我回去就介绍给你们。对了,我今年还准备考研,等过了这一年,你们儿子也是个研究生了……”
他终于说不下去了,视线越来越模糊,像是以前在雨夜里骑车,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他其实是知道答案的,只是在亲眼确认之前,不肯死心罢了。
一个国足都踢进了世界杯,大学室友还叫做周明瑞的地球,没有地方供林川这个异乡人容身,这很合理。
林川闭上了眼,趴在桌子上,用手捂住脸,只有压抑的呜咽声。
我回来了,我会回来的,我还会再回来的。
……
自助餐厅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人都走的都差不多了,只有几个服务员还在收拾桌椅。
林川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最后也没吃完盛的食物,也没打算去要回押金。但餐厅的老板拦住了他,硬是把押金塞给了他。
那个一看就很有故事的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说什么,却见林川把钱塞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送他的钱,不要白不要,他又不是傻子。
老板愣住了,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却见前面的那个年轻人背朝着他挥了挥手,笑着大声对他说:
“高老板,您可长点心吧,这么当烂好人,怪不得年后就关门了。记得小心点你的合作商朋友,我还想来年回来吃一顿呢——”
这小子怎么知道自己的姓的,认识我吗?他又是在说什么?高老板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本想追问,但是那年轻人的语气太自然,像随口闲聊。
不过他也笑了一声:“靠,这背影还挺帅。”
至少他不用担心这个看起来跟全家死绝了似的年轻人出门就跳河去了。
老板转过身去,他也有需要做的事情。不过,小心合作商?虽然挺奇怪一人,但要不试着留个心眼吧。
……
林川走出百货大楼,站在十字路口,面前是来来往往的过路人,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即便是在2018年的小县城,城市也有着自己的呼吸。
他哪儿也没去,在路边的石椅上坐了一宿,看见夜幕降临,又重新亮起。人群散去,又重新汇聚。日出东方,街坊已传来小笼包的香气。
林川想起自己来之前跟周明瑞提到过“大概一个月后回来”。
这一个月既可以是和父母相认和安置的时间,也可以是一个停在十七岁那年的失路之人留给自己告别过去的时间。
但现在看来,其实不需要了。
林川俯下身去,抓起一把松散的泥土,又张开五指,让它慢慢落下。
这里不是他的家乡,这里没有他的故土。
但这并不重要,他还活着,他还有机会,他迟早会回到自己的家乡,无论多久。他会带着朋友一起,将离家后的那些经历,笑着讲给父母听。
那会是一个好故事吗?
一定会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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