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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度抑郁症,是压垮柒夏最后的一根稻草。
在此之前,她的苦,是皮肉的苦,是身体的累,是旁人看得见的磋磨。
她会疼、会怕、会委屈、会躲起来偷偷掉眼泪,会靠着那点仅存的微光咬牙撑下去。
可从那束光被亲手碾碎的那一刻起,她连痛苦的力气,都没有了。
抑郁症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黑色罗网,密密麻麻、死死裹住她的四肢百骸,勒得她透不过气,勒得她灵魂窒息。
她彻底变了一个人。
曾经的她,沉默、怯懦、隐忍、卑微,却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不为人知的期待。
如今的她,空洞、麻木、呆滞、死寂,像一具被抽走所有魂魄、所有温度、所有情绪的冰冷躯壳。
她不再哭了。
真的不再哭了。
从前受了委屈,被打骂、被霸凌、被刻意喂洋葱过敏折磨到发抖,她还能躲起来偷偷落泪,宣泄一点点积压的痛苦。
可现在,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心里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寸草不生,寒风彻骨,连悲伤都变得迟钝、变得麻木。
昼夜颠倒,黑白不分。
她整夜整夜睁着眼,僵硬地平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一动不动。没有睡意,没有思绪,没有半点波澜,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具静静等待腐烂的尸体。
天光破晓,别人迎来新的一天。
于她而言,只是又一轮无尽折磨的开始。
她不吃、不喝、不动、不语。
家人端来饭菜,永远混着大量洋葱,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喉咙瞬间泛起熟悉的窒息感,皮肤隐隐发痒发烫。
换作从前,她会隐忍、会躲避、会默默扛下过敏的折磨。
可现在,她连躲避的本能都消失了。
饭菜放在桌边,她眼皮不抬,目光涣散,直直盯着地面,任由饭菜变冷、变腥、发酸,一口不碰。
柒母看着她这副死气沉沉、油盐不进的模样,没有半分心疼。
只有无尽的烦躁、厌恶与恼怒。
“装什么装?”
“得了点破病就拿乔?给谁看?”
“我看你就是故意折腾家里,天生就是讨债的灾星!”
柒父更是冷着脸,语气毫无温度:“活着浪费粮食,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晦气。”
他们从来不会反思,不会愧疚。
不会想起,是他们亲手打碎了女儿唯一的光。
不会想起,是他们常年冷待、霸凌、刻意折磨、毁掉她所有尊严与希望。
不会想起,是他们联手全世界,把一个原本隐忍乖巧的孩子,逼成了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在他们眼里,柒夏的抑郁、麻木、崩溃、死寂,全部都是她自己活该。
是她命格不祥、天性阴郁、自作自受。
唯一让他们忌惮、让他们不得不低头的,从来不是女儿的死活。
是脸面。
是柒家在村里的名声。
柒沐正值长大,渐渐懂事,学业越来越好,人人夸赞是天降吉兆、前程似锦。柒家好不容易摆脱早年的晦气传言,靠着小儿子的福气挣来体面、受人尊重、扬眉吐气。
他们绝不允许,一个抑郁症的女儿,毁了柒家来之不易的名声。
更不允许,外人议论——柒家把亲生女儿逼疯了。
流言蜚语一旦传开,柒沐的前途、柒家的脸面、所有人的体面,都会尽数被毁。
于是,他们上演了一场极其虚伪、极其讽刺的“疼爱”。
从前对她不闻不问、任她自生自灭、百般折磨的父母。
突然对外变得格外上心、格外慈爱。
他们逢人就叹,说女儿从小体弱多病、心思敏感、命途坎坷,是天生身体不好、精神不好,家里一直费心照料、小心翼翼呵护。
他们刻意在村民面前表现焦虑、担忧、心疼。
一遍遍对外解释:柒夏变成这样,和家里无关,和打骂无关,和苛待无关,和常年折磨无关。
全部是她自身命格不好、天生心病、天生阴郁、天生不祥。
村里人大多愚昧肤浅、人云亦云,渐渐都信了柒家的说辞。
人人叹息,人人同情柒父母命苦,摊上这么一个天生疯癫、天生晦气的女儿。
所有人的舆论风向,再次偏向柒家。
柒夏,依旧是那个活该被厌弃、活该被孤立、活该被折磨的不祥之人。
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没人知道,这看似可怜、看似病态的疯癫背后,是至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滴水不漏的残忍摧毁。
没人知道,她原本可以好好活着,可以靠着一点微光好好长大。
是他们,亲手毁了她。
为了把这场戏演得逼真、演得圆满,为了彻底堵住悠悠众口。
柒父柒母,第一次心甘情愿,带着柒夏进城看病。
看病的过程,依旧满是冰冷与敷衍。
医生细致问诊,一遍遍询问柒夏的情绪、睡眠、饮食、过往经历。
可从头到尾,柒夏一言不发。
她垂着眼,脊背佝偻,指尖冰凉,浑身僵硬麻木,对外界所有声音、所有触碰、所有询问,毫无反应。
医生看着她眼底彻底的空洞与死寂,看着她身形单薄、面色惨白、浑身带着长期受虐的阴郁气息,无奈摇头。
“重度抑郁,伴随严重自闭、情感解离,心理创伤年限极深,是长期压抑、长期遭受精神暴力、长期缺爱受虐导致的深度心理崩塌。”
医生再三叮嘱。
需要家人耐心陪伴、温柔疏导、隔绝刺激、静养情绪、长期呵护。
不能刺激、不能打骂、不能冷暴力、不能压抑、不能刻意伤害。
可这些话,落在柒父柒母耳朵里,无比可笑、无比荒谬。
呵护?陪伴?温柔?
他们从来没给过她,这辈子也不可能给她。
从医院出来的那一刻,伪装彻底卸下。
车上,柒母冷着脸,语气刻薄至极:“花这么多钱给你治病,你还不知足?我们到底欠你什么?”
柒父目视前方,声音冰冷无情:“治好就安分点,别再给家里惹事,别拖累你弟弟。”
他们治病,从来不是为了救她。
是为了救柒家的名声。
是为了让她从“被家人逼疯的可怜孩子”,变成“天生有病的累赘女儿”。
是为了堵住所有人的嘴,是为了保全柒沐的前途,保全自己的体面。
回家之后,所谓的治疗,只是流于表面的敷衍吃药。
药是最贵的药,疗程是最好的疗程,对外说辞永远是精心照料、全力医治。
可背地里,所有折磨,变本加厉。
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打骂,却用更阴毒、更诛心的方式囚禁她、折磨她。
房门常年反锁,狭小阴暗的小房间,成了她唯一的天地。
不许出门、不许开窗、不许独处发呆、不许流露任何情绪。
一日三餐依旧掺杂大量洋葱,明知她过敏难受、喉头窒息、浑身红疹瘙痒,依旧日日如此,从不避讳,刻意刺激她的神经。
他们不再骂她疯癫,却日日在她耳边念叨。
“你就是个累赘。”
“你就是不祥之人。”
“你活着只会拖累全家。”
“要不是为了名声,谁管你的死活。”
字字句句,凌迟剜心。
从前她还有念想,还有偷偷藏在心底的微光。
现在,她连念想都被彻底剥离,只剩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压抑、无尽的自我否定。
她的病情越来越重。
偶尔会突然失神呆滞,久久不动。
偶尔会突然情绪崩溃,无声落泪,浑身发抖。
偶尔会陷入深度自闭,拒绝与人对视、拒绝与人交流、拒绝一切人间联系。
村里的流言从未停歇。
即便柒家百般遮掩、刻意洗白,依旧有细碎的议论悄悄滋生。
有人悄悄说: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就疯了?
有人窃窃私语:怕是家里管得太严、对她太刻薄。
有人小声议论:自从不许她和隔壁男孩来往之后,人就彻底垮了。
这些细碎的风声,彻底戳中了柒父柒母的痛处。
他们慌了。
他们怕流言越传越真,怕伪装彻底被拆穿,怕柒夏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彻底毁了柒沐的前程、毁了柒家一辈子的脸面。
那一刻,他们心里生出最自私、最残忍、最凉薄的念头。
送走她。
彻底送走。
永远隔绝。
眼不见,心不烦。
人不在柒家村,所有流言、所有怀疑、所有非议,自然不攻自破。
他们对外依旧扮演痛心疾首、万般无奈的可怜父母。
逢人就哭诉,说柒夏病情越来越严重、情绪极其不稳定、在家随时会自残、会伤人、会出意外,家里实在无力照看,万般无奈,只能送去专业机构疗养。
语气悲痛,神色惋惜,演技天衣无缝。
无人知晓,这是他们精心策划的抛弃。
无人知晓,他们亲手把亲生女儿,推入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在柒夏十四岁这一年。
在她精神崩塌、重度抑郁、满心疮痍、彻底无依无靠的这一年。
她被亲生父母,以疗养治病的名义,强行送进了城郊的精神病院。
临走那天,没有告别,没有犹豫,没有半分不舍。
车子缓缓驶出她生活了十四年的柒家村。
她没有挣扎,没有哭闹,没有反抗。
只是静静坐在后座,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一件被家人彻底丢弃的垃圾。
她最后望了一眼隔壁的方向。
那个曾给她全世界唯一温柔、唯一救赎、唯一微光的少年。
从此,山水相隔,岁岁无期。
从此,人间陌路,永不相见。
精神病院的日子,比家里更冷、更暗、更绝望。
冰冷的白墙,封闭的铁门,规律死板的作息,日复一日的药物,层层束缚的监管。
这里关押的,是被家庭抛弃、被世界遗忘、被命运碾碎的人。
没有人在乎你的委屈,没有人心疼你的过往,没有人听你的辩解,没有人信你的苦难。
所有人只当她是疯、是病、是不祥、是异常。
吃药、静养、管控、封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外界的风吹不进来,过往的光照不进来,人间的温暖再也触不到分毫。
她被家人彻底抛弃、彻底隔绝、彻底尘封。
柒家村渐渐没人再提起她。
所有人渐渐淡忘,柒家有过一个不祥的大女儿。
柒沐越长越优秀,前程坦荡,备受宠爱,活成了人人艳羡的模样。
柒家日子蒸蒸日上,福气满满,体面安稳,再无半点晦气流言。
所有人都过得很好。
唯独柒夏。
被困在无边无际的冰冷囚笼里,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暗无天日的春夏秋冬。
没人记得她的苦,没人记得她的崩溃,没人记得她也曾拼命想要好好活着。
那一年,她十四岁。
被至亲碾碎梦想、碾碎温柔、碾碎希望、碾碎人生。
独自坠入深渊,一困,就是整整五年。
五年光阴,足以冲淡所有流言、所有过往、所有痕迹。
五年时光,足以让柒家彻底洗白,让所有人遗忘那个名叫柒夏的女孩。
五年漫长的药物治疗、心理干预、封闭静养。
一点点磨平她所有的戾气、所有委屈、所有执念、所有伤痛。
她的抑郁症,奇迹般地临床痊愈。
情绪平稳,神志清醒,不再呆滞,不再崩溃,不再自我封闭。
她好了。
彻底好了。
只是那颗曾经热烈、曾经渴求温暖、曾经拼命向阳的心。
彻底死了。
五年后的盛夏。
二十岁的柒夏,被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送出大门。
时隔五年,她再次踏入人间。
一身素衣,眉眼清冷,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眼底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痛,没有盼。
只剩一片历经生死、历尽沧桑、千帆过尽的死寂与淡然。
她从地狱归来。
却再也找不回,曾经那个哪怕满身泥泞、也偷偷渴望微光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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