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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深秋,寒意浸骨。
十月三十一日,万圣夜。
城里街巷灯火喧闹,人人嬉笑热闹,城郊偏僻闭塞的柒家村,却被一场百年不遇的狂风暴雨死死笼罩。
黑云压顶,惊雷滚滚,震天的霹雳一道接着一道劈落,砸在贫瘠的村落土地上。暴雨倾盆如注,狠狠拍打着柒家老旧破败的土坯房,屋梁震颤,墙皮剥落,屋内四处漏雨,湿冷的寒气钻骨入髓。
就是这样一个鬼神避讳、诸事皆忌的至阴夜晚,柒家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
是个女孩。
没有新生婴儿清脆的啼哭,只有死寂的沉郁。
接生婆抱着浑身微凉、安安静静的女婴走出内屋,脸色难看至极,连连叹气摇头,当着柒家所有人的面断言。
“这孩子生得太不是时候。万圣逢雷雨,天降阴煞,是实打实的不祥命。”
“将来克家、克亲、克邻里,留着是祸根。”
一句话,给刚出生的柒夏,定死了一辈子的罪名。
柒家本就重男轻女,满心期盼头胎是能撑门面、传香火的儿子,等来的却是一个女儿,本就满心晦气与失望。
再被这番凶言定论,柒父柒母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血脉温情,彻底荡然无存。
从落地那一刻起,她不被期待,不被欢喜,不被接纳。
她是柒家甩不掉的累赘,是沾染家门的晦气,是全村忌讳的灾星。
父母懒得为她费心斟酌姓名,恰逢夏末将尽,随意敷衍,草草赐名——柒夏。
仿佛她这一生,都配不上半点郑重。
流言蜚语,自此生根发芽,在狭小闭塞的柒家村疯狂蔓延。
村民本就迷信守旧,人人对此深信不疑。
从柒夏记事起,她活在所有人的厌弃与排挤里。
村里但凡有一点不顺,所有脏水、所有罪责,全部毫无缘由扣在她头上。
谁家牛羊厌食生病,是柒夏不祥冲撞;谁家田地减产欠收,是柒夏命硬挡福;谁家孩子夜啼惊梦,也是柒夏煞气侵扰。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却背负了全村所有的不如意。
大人们看见她,立刻满脸嫌恶,扭头就走,嘴里不停咒骂晦气。谁家家长看见自家孩子靠近她,都会厉声呵斥,强行拽走,再三叮嘱,永世不许和这个不祥丫头沾半点关系。
她没有玩伴,没有熟人,没有半点人情暖意。
整条村子,没有人愿意多看她一眼,没有人对她有半句好话。
冷眼、唾弃、排挤、恶意,是她童年唯一的常态。
外人尚且如此刻薄,生养她的至亲,更是凉薄到极致。
在家里,柒夏从来不是女儿。
是免费苦力,是赎罪工具,是这个家里多余到不该存在的人。
别的孩童三岁懵懂贪玩,被父母抱在怀里疼宠。
柒夏三岁,已经踩着小板凳生火做饭,收拾满屋狼藉。
四岁上山拾柴,下河洗衣,双手泡得发白起皱。
五岁喂猪扫地,打理家里所有最脏最累的杂活。
六岁,已然包揽柒家全部家务,日夜劳作,从无停歇。
天不亮就要起身烧水煮饭,伺候父母起居;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安睡时,她还在昏暗油灯下搓洗一家人的衣物。
寒冬腊月,冰水刺骨,她稚嫩的小手冻得红肿溃烂,布满裂口,渗出血丝,无人过问。
饿了,只能捡家人剩下的冷饭残羹,常常吃不饱肚子。
冷了,只能穿层层打满补丁、破旧单薄的旧衣,年年挨冻。
累了,只能独自缩在冰冷角落,连喘息都不敢出声。
她没有撒娇的资格,没有任性的权利,更没有哭诉委屈的资本。
只要做事稍有迟缓,或是哪里做得不如父母心意,迎来的便是毫不留情的呵斥、辱骂,甚至是推搡。
“果然是灾星托生,做什么都笨手笨脚!”
“白养你一场,半点用处没有!”
“生来带晦,拖累全家,你怎么不去死!”
字字如刀,岁岁年年,反复剜着她的心。
没有人疼她的辛苦,没有人惜她的年幼,没有人看见她眼底堆积的委屈与绝望。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夸她懂事,没有人疼她乖巧。
所有人只觉得,不祥之人,本就该低人一等,本就该任劳任怨,本就该低眉顺眼赎罪。
她被迫早早看懂人情冷暖,看透世态恶意。
于是愈发沉默,愈发怯懦,愈发小心翼翼。
她不敢闹,不敢怨,不敢奢求半分温柔。
只会把所有眼泪、所有委屈、所有无助,全部死死压在心底,一个人默默消化,一个人咬牙硬撑。
小小的身躯,扛着远超年龄的疲惫与寒凉。
她的世界,没有光,没有暖,没有糖,没有偏爱。
只有无边无际的灰暗,和永无止境的苛责、冷落、压榨。
春夏秋冬,岁岁年年。
她孤零零熬过无人问津的童年,熬得身心俱疲,熬得濒临窒息。
她早已习惯身处泥泞,习惯被全世界厌弃。
也天真以为,人生的苦,大抵也就如此。
可她尚且不知,命运的碾压,远未结束。
六岁那年,一场晴空暖阳,彻底终结了她仅存的、苟延残喘的安稳。
柒家的吉兆,姗姗降临。
属于她的地狱,才刚刚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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