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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院中的老树枝桠,几片枯叶簌簌落在窗台上。
凤霞的眼泪无声淌下,混着脸上尚未褪去的浅红印痕,砸在粗布衣襟上。
她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发抖:“你当真不在乎?日后邻里闲谈,旁人都笑话你娶了个脸上带疤的媳妇,你不会后悔吗?”
“日子是我们关起门来过的,旁人说什么,算不得数。”赵景初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此刻脆弱的她,“我要的,是同我朝夕相伴的凤霞,不是一张毫无瑕疵的脸面。”
“我倾慕你,是你的性子,是你这个人,不是单单一副皮囊。就算脸上留了疤,也改变不了半分。”
凤霞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赵景初见她哭得伤心,没有贸然上前拥抱,只从袖中取出一方洗得干净的粗布帕子,递到她手中。
“别哭,哭多了内热不散,脸上疹子更难养好。”
凤霞接过帕子,一点点拭去脸上泪水。
屋内油灯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
“可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凤霞低声,“我没有嫁妆,身上也没有半分积蓄。”
“我有的,便是一双手。往后家中家务,地里活计,我都可以做。”
赵景初浅浅一笑:“我赵家虽不富足,也不图什么嫁妆。我们两个,一同勤恳度日便够了。”
窗外更深露重,院外一片寂静。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赵景初便把昨夜的事,认认真真讲给赵奶奶听。
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熬着药。
赵奶奶手里捏着烧火的柴棍,听完之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即眉眼舒展,露出满意的笑。
“我早就看出来,你心里装着这姑娘。”她看向站在门边,依旧有些局促不安的凤霞,“丫头,景初这孩子性子直,说出的话便一定会算数。若是你愿意嫁给我儿,那这门亲事,我们赵家应下。不办铺张酒席,简简单单,安安稳稳过日子。”
凤霞攥紧衣角,重重地点了点头。
消息很快顺着街巷,传到村里人的耳朵里。
闲言碎语也跟着四起。
河边洗衣的妇人一边捶打衣裳,一边交头接耳。
“赵景初一表人才,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好歹有地有马,怎么就娶了凤霞?听说脸上要留疤哩。”
“可不是,原先还盼着嫁李家拿二十块大洋,亲事黄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嫁给景初。”
“说到底还是命,容貌毁了,也就只能寻这样的归宿。”
这些闲话,多多少少飘进赵家小院。
一日午后,凤霞去溪边洗衣,又听见几个妇人低声议论,句句戳在她心上。
回到家中,她坐在门槛上,垂着头闷闷不乐。
赵景初从地里干完活回来,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便猜出七八分。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拿过她手里湿淋淋的衣裳,自己接手揉搓。
“又听见村里人的闲话了?”
凤霞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旁人都说,是我走投无路,才将就嫁给你。”
赵景初停下手里动作,侧过头认真看向她。
“凤霞,记住。”
“你不是走投无路才选我,是我们两相相悦才走到一处。”
“不要拿旁人的眼光评判你自己。你的价值,不在一张脸,不在能换多少聘礼,更不在于你需不需要依附男人活下去。”
凤霞猛地抬眼望向他。
夕阳斜斜落进小院,洒在赵景初的侧脸上。
“往后,不必活在别人的评判之中。”他语气柔和却无比坚定,“你可以安心做你自己。”
院里静悄悄的,只剩晚风轻轻吹动檐下的枯草。
凤霞身子刚好些,脸上疹子渐消,疲累得早早回屋歇息。
院里只剩赵景初坐在石阶上,擦拭着干活用的农具,指尖沾着薄薄一层泥土。
他爹走得早,家里无田产依仗、无积蓄傍身,母子二人靠着几亩薄地、勤勤恳恳劳作,年年都是紧巴巴度日,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就在这时,身后屋门“吱呀”一声轻响。
赵奶奶端着一只老旧的黑漆木盒,步履缓慢,一步步走到院中。
木盒边角磨得光滑发亮,是存放了几十年的老物件,平日里一直压在木箱最底,从不轻易拿出。
赵景初闻声回头,放下手里的农具,疑惑起身:“娘,您拿这个做什么?”
赵奶奶没说话,只缓缓蹲下身,将木盒放在石桌上,指尖轻轻拂过盒面斑驳的木纹。
她抬手,轻轻掀开盒盖。
一块白玉静静躺在旧棉絮里,玉色干净莹亮,触手生温,没有半点杂质,即便历经多年尘封,依旧流光隐隐,绝非乡下寻常物件可比。
赵景初瞳孔微微一缩,怔怔看着这块从未见过的玉佩,满脸错愕。
“娘……这是?”
赵奶奶抬眼,望着她的好大儿,缓缓开口。
“这是你爹当年娶我的聘礼,是你赵家祖辈传下来的百年老玉。”
赵景初彻底愣住了。
他爹早逝,留在他记忆里的,只有模糊的身影和一穷二白的家,哪里还有什么传家玉佩。
“我爹……还有这般物件?”他嗓音微哑,满是不敢置信,“这么多年,您怎么从来没拿出来过?”
“乱世年头,财不外露。”赵奶奶轻轻抚摸玉面,语气平淡,“家里就我们孤儿寡母,手里握着贵重东西,只会招人眼红、惹祸上身。我便一直藏着,半点风声没敢透。”
赵景初盯着那块质地不错的白玉,依旧难以置信。
“娘,这玉……能值多少钱?”他轻声问,心底依旧不敢抱有期待。
“明日你进城,去正经老字号当铺问问。这块百年老玉,成色纯正、品相完整,最少能换一百块大洋。”
“一百块大洋!”
赵景初身子猛地一震,呼吸骤然一顿。
他怔怔看着木盒里的白玉,喉结狠狠滚动两下,依旧不敢相信。
“娘,不可能……”他连连摇头,语气满是怀疑,“我们家苦了这么多年,日日紧巴巴过日子,怎会有这般值钱的物件?您是不是记错了?或是这玉看着好看,实则不值钱?”
赵奶奶看着他拘谨又震惊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木盒推到他面前。
“我活了一辈子,见过的物件、懂的行情,不比你少。”
“这玉是正经祖传老件,质地通透、年代久远,镇上小当铺不识货,城里老字号绝对认得出。一百块大洋,只多不少,绝无虚言。”
晚风缓缓吹过,吹乱老人鬓边白发。
“景初,娘藏这块玉,不是为了我们自己享福。”
“我苦了大半辈子,早已习惯清贫日子,穿布衣、吃粗饭,足矣。”
“如今你要娶凤霞了。那丫头命苦,容貌受损、无依无靠,娘看着心疼。”
“你性子实,只会种地干活,不懂投机钻营,短时间攒不下大钱。”
她指尖点了点盒中白玉,语气郑重:“这一百块大洋,足够你们风风光光成亲,也够往后日子周转。”
“可以让凤霞安心调理脸上的疤痕,好好养身子。”
“她往后怀娃、安胎、生娃、养娃,手里有余钱,心里不发慌。”
“娘这辈子没本事给你攒下家业,唯有这块老玉,给你和凤霞兜底。”
“从今往后,你不必再让她跟着你吃苦,不必再为银钱发愁。”
赵景初怔怔立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热。
“好。”
他重重点头,伸手小心翼翼捧起木盒,动作郑重至极,生怕磕损半分。
“明日一早,我便进城,去老字号当铺问问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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