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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沉落黄土坡,漫天残红染遍破败的村落,晚风卷着寒意灌进土坯院。
凤霞一路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油纸包,快步踏进门庭。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正蹲在灶台边刷空缸的陈母闻声抬头,一眼就瞧见了凤霞怀里鼓鼓囊囊的油纸,鼻尖率先捕捉到一缕勾人的肉香。
凤霞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浅淡笑意,连日做工的疲惫、受人刁难的委屈,都被这只烤鸡冲淡了大半。
她心里只念着卧床的陈老憨能补补身子,公婆也能沾点油水,好好吃一顿饱饭。
可不等她开口报喜,陈母手里的刷缸布“啪”地摔在案板上,脸色瞬间沉得铁青,眉眼间满是嫌恶与难堪。
“你手里揣的什么?”陈母语气尖利,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凤霞愣了愣,轻声回道:“是镇上客人赏的烤鸡,老板心善,见我干活踏实,特意打赏我的。今晚咱们能吃肉了。”
这话落地,院里瞬间安静。
里屋炕上的陈老憨虚弱地侧过头,枯瘦的眼里瞬间亮起一丝光。
他躺卧多日,日日清汤寡水、糠菜果腹,身子早已亏空得只剩一把骨头,许久未尝半点肉腥。
蹲在门槛抽旱烟的陈父,也停下了嘬烟的动作,抬眼看向凤霞,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穷了大半年,缸底刮净,三餐不继,一口肉对他们来说,就是救命的滋补。
谁料陈母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凤霞,满脸恨铁不成钢的羞恼,字字句句都带着刻薄的指责:“客人赏的?哪个客人?还不是镇上那些来路不明的男客商!”
“凤霞!你真是越来越没骨气,越来越不知羞了!”陈母拔高声调,满脸清高的别扭模样,“好好的本分活路你不干,偏偏去讨男人的恩惠!一只烤鸡而已,你就低头弯腰受人施舍?咱们陈家再穷,也不至于要靠儿媳讨好外男换肉吃!你这是把咱们家的脸面,狠狠踩在脚底下!”
凤霞脸上的暖意瞬间褪去,心底骤然一凉。
她连日在饭馆受排挤、被张嫂子刁难,日日忍气吞声,放下女人家所有体面去伺候人、收剩饭,熬得身心俱疲。
这只烤鸡,是她安分守己、勤恳干活换来的奖赏,干干净净,光明正大。
可到了陈母嘴里,竟成了不知廉耻、丢尽家门的把柄。
炕上的陈老憨气息微弱,却还是艰难开口,声音沙哑无力:“娘……别这么说凤霞……家里都穷成这样了,能有肉吃,是好事……”
陈父也磕了磕烟袋锅,沉声道:“老婆子,话不是这么说。凤霞凭手脚干活得的赏,不偷不抢,哪里丢人?这年头,脸面填不饱肚子,老憨身子虚,正需要油水补一补。”
在两个男人眼里,活着最大。
尊严是吃饱穿暖之后的奢侈品,一家人饿到濒临绝境,哪里还顾得上虚无的脸面。
可陈母偏是一辈子好面子、爱假清高,在村里最爱撑体面,最忌讳旁人嚼儿媳闲话。
她依旧梗着脖子,满脸不屑与执拗:“你们男人就是看得浅!穷归穷,骨气不能丢!她一个妇人,日日在外伺候陌生男人,还收人家贵重吃食,传出去村里人怎么说?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咱们家!”
“为了一只烤鸡丢清白、丢脸面,这饭,吃得不光彩!”
凤霞静静立在原地,怀里死死护着温热的烤鸡。
她彻底看透了婆婆的心思。
不是为了家风清白,不是真的看重骨气,只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假清高。
家里饿到断粮,儿子卧病垂死,她束手无策、坐以待毙,从未想过出去挣一口活命粮。
反倒自己拼尽尊严、拼死拼活撑起全家,换得一点吃食,她却站在高处指指点点,拿虚无的脸面打压自己。
凤霞沉默片刻,没争辩半句,只是默默拆开外层的油纸。
焦黄流油的烤鸡露出来,浓郁的肉香瞬间铺满狭小的土坯屋,勾得人饥肠辘辘。
她动作平静、态度坚决,伸手撕下一大半鸡肉,仔细放进老憨的粗瓷碗里,又分出一部分夹到陈父碗中。
全程,她一眼都没看旁边怒气冲冲的陈母。
摆好碗筷,稀粥盛上桌,凤霞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安静吃饭,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硬气:“这只鸡,是我凭自己双手干活换来的。我伺候人、受委屈、挨刁难的时候,没人替我扛,没人替家里挣一口粮。”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我放下脸面出去讨生活。能吃上肉,是我辛苦该得的。”
“您觉得丢人、觉得没骨气,那您就一口都别吃。”
陈母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窘,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看着父子俩碗里油香的鸡肉,看着凤霞安稳吃饭的模样,鼻尖萦绕着诱人的肉味,腹中早已空空作响,饿意翻江倒海。
可方才大话狠话全说了,此刻再也拉不下脸去讨要半分鸡肉。
晚饭一席,泾渭分明。
陈老憨小口小口啃着鸡肉,虚弱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血色,连日的饥饿虚弱,终于被一点肉荤抚平些许。
陈父默默就着鸡肉喝粥,眼底满是对儿媳的心疼。
唯独陈母一人,端着一碗寡淡清水稀粥,坐在桌角。
满室飘香的肉味里,她只能硬生生咽着白粥,一口油水都沾不到。
方才高高在上的清高与体面,终究抵不过腹中饥饿,只剩满心的憋屈与难堪。
夜色渐沉,土坯屋里寂静无声。
凤霞低头吃饭,心底一片清明。
一碗寡淡白粥下肚,陈父放下碗筷,起身去院里收拾柴禾。
炕上的陈老憨吃了大半鸡肉,腹中终于有了油水,身上虚浮的疲累散去不少,闭着眼静静养神。
桌上剩下的鸡骨架、少许碎肉,还留着浓郁的肉香。
这年头的庄户人家,从不舍得浪费半点吃食。
旁人嫌弃的鸡屁股、鸡皮肥油,在穷年月里都是顶香的宝贝,最是解馋顶饿。
方才全程硬撑清高、一口鸡肉没吃上的陈母,肚子里空荡荡的,鼻尖萦绕着不散的肉香,心里的傲气早被饥饿磨没了大半。
她偷偷瞟着桌上的鸡骨头,目光在残渣里来回扫寻,心里打着小算盘。
鸡身上最软糯油润的便是鸡屁股,肥而不柴,啃着最是香。
方才凤霞分肉的时候没动这块,定然是留在骨架上了。
她端着空碗,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凑到桌边,一边假意收拾碗筷,一边试探着开口,语气刻意装得平淡,藏着满心嘴馋:“桌上骨头我来拾掇吧,别糟蹋了东西。那鸡屁股最出油,扔了可惜,我啃两口,也算不白费人家送的吃食。”
这话说得轻巧,全然忘了方才指着凤霞鼻子,骂她没骨气、丢尽脸面的模样。
凤霞正低头擦着桌沿,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冷意。
她心里透亮,婆婆哪里是舍不得浪费,分明是嘴馋熬不住,放不下脸面直说,便找着借口讨要。
方才高高在上指责她不知羞耻,现在为了一口鸡屁股,什么清高骨气全都抛之脑后,实在可笑。
凤霞抬眼,神色平平,不慌不忙开口:“收拾碗筷不用您劳心。方才老憨身子虚,总吃不进东西,一点油水都缺得厉害,鸡屁股最养人、最顶饿,我方才单独摘下来,留着给他夜里饿了当零嘴。”
陈母一愣,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不敢置信地看向凤霞:“你、你单独藏起来了?”
“嗯。”凤霞应声坦荡,语气不软不硬,“这只鸡从头到尾,都是我辛苦做工换来的。家里谁可怜、谁需要补身子,我心里有数。老憨卧病在床日日挨饿,这点零碎肉,本该留给他。”
她句句占理,挑不出半分错处,偏偏字字都堵得陈母无话可说。
陈母脸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又窝火,却发作不得。
她心知自己理亏,方才当众羞辱凤霞、嫌弃烤鸡来路不正,死活不肯沾口,如今厚着脸皮讨要,本就理亏。
凤霞借口留给病人补身,光明正大,她连半句反驳的理由都没有。
她不死心,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拉不下脸的央求,小声嘀咕:“我也没尝一口肉……不过一个鸡屁股而已,分我一口怎么了?夜里天冷,我也肚子空得慌。”
凤霞放下抹布,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退让:“方才您说,吃这鸡丢人、没骨气,是糟蹋脸面。既然是丢人的吃食,您自然不必勉强入口。”
“我挣来的东西,我给谁、藏给谁,我说了算。”
简简单单两句话,戳得陈母彻底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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