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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罗大殿的阴风,是真的不分早晚上班、全年无休。
吴越韩抱着那本沉甸甸、厚得能砸晕亡魂的《幽冥录功簿》,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在大殿侧边的记录席位上。
这位置是专门给他新开的——地府万年以来首位无偿临时工、无薪录员、永久待顿悟打工仔。
座椅冰凉,桌面刺骨,连笔墨都是阴沉沉的黑色,看着就晦气满满。
“我真服了。”
吴越韩手肘撑桌,单手托腮,嘴巴碎碎念根本停不下来,活脱脱一个被抓来强制加班的冤种打工人。
“别人死了:洗白、领功德、投胎享福。”
“我死了:救人、攒功德、留地府免费坐牢式打工。”
“地府年度最惨员工,舍我其谁?”
旁边站着待命的白无常听得忍俊不禁,忍不住搭腔:“吴录员,别抱怨了,多少亡魂求都求不来在森罗殿旁听审判的资格,你这是机缘。”
“机缘?”吴越韩斜眼瞥他,眼神幽怨得能滴出水,“我二十岁,大好青春,人间帅哥顶配人生,你跟我说这是机缘?这是带薪坐牢都不如的牛马历练!人家打工有钱,我打工有罚,干不好还要挨训,纯纯大冤种!”
黑无常站另一边,面无表情补刀:“噤声,大殿办公,禁止摸鱼吐槽。”
“你看你看,地府企业文化压迫员工是吧!”吴越韩当场摆烂,笔往桌上一丢,“行,我不说话,我坐牢,我顿悟,行了吧。”
他嘴上疯疯癫癫搞笑摆烂,心里其实还憋着昨晚的气。
他救人做错啥了?
嘴硬有罪?
心软不善表达有错?
偏偏崔判官一副“你心性不行、你需要改造、你不懂人间”的老干部姿态,直接把他轮回锁了,逼他在这里一条条记录别人的一辈子。
就在吴越韩心里疯狂吐槽地府制度、规划自己摆烂摸鱼大计的时候,森罗殿殿门缓缓开启。
一阵极轻、极弱、怯生生的脚步声,从阴风中传了进来。
不同于其他亡魂的哭喊、恐惧、不甘、怨怼。
这道魂魄,很轻、很弱、像随时会被阴风一吹就散。
吴越韩下意识收了玩闹的心思,抬眼望去。
走来的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二岁左右的小男孩。
身形瘦小,骨架单薄,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打满补丁,边角磨得破烂,鞋底裂开一道大口子。他头发枯黄稀疏,小脸蜡黄没血色,明显是长期吃不饱、营养不良的样子。
小男孩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不敢抬头看高台判官,也不敢看两侧阴差,一双干净又怯懦的眼睛里,只剩惶恐和无措。
他叫王晓,年仅十二岁。
也是今天那场车祸里,和吴越韩同一时间离世的亡魂。
吴越韩看见他的一瞬间,心头莫名轻轻一沉。
他死前只记得推开母女、自己被撞,根本没注意,那场失控车祸,还带走了这么小的一个孩子。
王晓怯生生走到大殿中央,小小身子微微鞠躬,声音细若蚊蚋:“判官大人……我、我来了。”
崔判官神色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铁面无私的肃穆模样,低头翻看身前生死簿,缓缓开口,声音不带半分情绪:
“亡魂王晓,阳寿十二载,孤儿,自幼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栖身破旧危房,靠街坊零星接济度日,一生清贫、无依无靠。”
吴越韩握着笔的手,悄悄顿住。
大殿氛围瞬间从搞笑摸鱼,转为沉静肃穆。
崔判官继续宣判生平:
“离世当日,腹中数日空空,饥寒难耐。途经街边面食商铺,身无分文,取走肉包两枚未曾结账,随后匆忙横穿道路,疏于观望路况,恰逢失控车辆冲撞而来,意外罹难。”
话音落下,崔判官抬眼,字字规整、依规审判:
“你此生心底无害人恶念,不曾欺凌弱小,不曾图谋巨额财物,本心纯良。但擅取他人财物未支付对价,偷盗已成事实,算作一桩小恶,应当录入功过簿。”
就是这一句“小恶”。
直接点燃了吴越韩的火气。
他啪的一下,笔重重拍在记录本上。
原本吊儿郎当、摆烂摸鱼的少年,瞬间坐直身子,眉头死死皱起,眼底的玩笑笑意彻底消失不见。
“判官大人。”
吴越韩开口,声音清亮,带着明显的不服气,直接在森罗大殿当众插话。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黑白无常当场屏住呼吸:来了,他又来了,敢当众杠判官的地府头号刺头员工。
崔判官抬眸:“你有异议?”
吴越韩目光落在那个瑟瑟发抖、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小男孩身上,心里又酸又堵,语气带着明显的较真:
“他十二岁,孤儿。”
“没人养、没人管、没人给一口热饭,没人教他对错道理。”
“他饿到活不下去,肚子空空,快要饿死,只是拿了两个包子活命,这也要算‘小恶’?”
崔判官神色不变:“地府审判,功过必录,善恶分明。取人之物未付代价,便是偷盗,是为世法、阴规皆定的过失,不因可怜而抹杀过错。”
“可他只有十二岁!”吴越韩直接站起身,少年气的较真和护短全部爆发,声音微微拔高,“谁家十二岁的孩子需要自己挨饿、自己求生、活活熬日子?!”
“我生前有钱、嘴硬、矫情、缺爱,我天天emo孤独,我无病呻吟。”
“可他是真的苦,真的饿,真的没人疼、没人管!”
“他没偷大钱、没害人、没作恶、没贪心,只是为了活一口气!就为两个包子,一辈子孤苦,最后横死街头,还要被记一笔小恶?!”
吴越韩越说越堵心,越说越替这孩子委屈。
他见过的人生太安逸了。
他的孤独是别墅太大、没人陪伴、精神空虚。
而这小孩的孤独,是吃不饱、穿不暖、无家可归、活着都费劲。
王晓听见二人争辩,眼圈迅速泛红,小小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小声嗫嚅:“我知道不对……我当时实在太饿了,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会把包子钱还给店家……”
孩子过分懂事的模样,让吴越韩心里愈发难受。他紧紧盯着高台之上的崔判官,继续质问:“难道苦难之人,连一丝宽容都得不到吗?”
他死死盯着高台判官,硬刚到底:“判官,我不懂。他这辈子已经够苦了,活着受尽人间冷眼、挨饿受冻、孤苦无依,死得又惨又冤,为什么还要揪着两个救命的包子算过错?”
“可怜,难道不配被原谅一点吗?”
这番质问,坦荡、直白、带着少年最纯粹的善恶观。
白无常轻轻叹气,心里明明白白:吴越韩嘴硬归嘴硬,心是真的软。
黑无常沉默不言,默认了他的话。
整个大殿,只剩幽冥烛火轻轻摇曳的声响。
崔判官静静注视情绪激动的吴越韩,没有动怒,耐心等候他说完所有想法。等到吴越韩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吴越韩,你要记住,地府审判,判善恶,不判苦难。过失如实登记归档,而他一生承受的苦楚,同样会折算业力抵消罪责,功过分开核算,不会有所偏颇。”
吴越韩冷哼一声,满脸不信:“说得好听,那这一笔小恶记上去,他下辈子能有好果子吃?无非就是投更苦的胎、更惨的人生,是吧。”
这一刻的吴越韩,已经完全脑补好了结局。
老实人受苦、懂事人受罪、苦命孩子还要背过错。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继续跟判官大吵一架的准备。
可下一秒。
崔判官缓缓拿起判官笔,落字定轮回。
声音平稳落下,响彻大殿:
“亡魂王晓,一生孤苦善良,无恶念、无歹心,唯饥寒迫身犯微末小过。苦难已抵业,善心可积福。”
“判——转世凡间普通和睦家庭,父母双全,家境平平,衣食无忧,兄长疼爱,阖家温良,一世安稳喜乐。”
一句话落地。
吴越韩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瞳孔猛地睁大,脑子直接宕机。
???
他愣了、懵了、彻底傻眼。
他刚刚气了半天、怼了半天、替孩子委屈半天、以为孩子要被不公对待。
结果?
铁面判官看似抠规矩、抓小恶、一板六亲不认。
实际上刀子嘴、豆腐心,把这世间最珍贵的福报,判给了最苦的小孩。
不是大富大贵。
却是吴越韩这辈子,最想要、最求不到的东西。
——父母双全。
——家人和睦。
——有兄长疼爱。
——一世安稳温暖。
这是有钱买不到、有权换不来、豪门顶配人生也给不了的普通人最平凡、最圆满的幸福。
王晓呆滞片刻,眼中迅速涌出泪水,不敢置信地轻声询问:“真的吗?来世……我会有爸爸妈妈,还有哥哥?”
“所言属实,安心奔赴轮回。”崔判官微微颔首。
孩童亡魂喜极而泣,郑重深深鞠下一躬,心中所有惶恐消散一空,怀揣着满心憧憬,跟随引路阴差转身离开大殿,踏上前往往生殿的道路。
大殿安静下来。
只剩吴越韩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
刚才的怒气、委屈、较真,全部卡在喉咙里,最后化作一股巨大的、酸酸涩涩的羡慕,狠狠堵在心口。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入口,久久回不过神。
半晌。
吴越韩忽然抬头,看向高台之上的崔判官,声音低了很多,带着一点少年人藏不住的委屈、不解、甚至一点点质问。
“判官。”
“为什么。”
“他这辈子这么苦,却能投胎有家人疼、有父母爱、阖家温暖。”
“我上辈子有钱、有势、有家产,偏偏孤孤单单二十年。”
“我想要的温暖人生,为什么从来轮不到我?”
他问得认真、问得怅然、问得满心不甘。
这是他二十年人生,最大的执念。
崔判官望着他,沉默良久,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说了一句:
“人生轮回,福报从不由钱财定论,皆由心性、机缘、因果而定。你尚未顿悟,故不解其中道。”
又是这句。
又是不懂、不悟、不透。
吴越韩胸口闷闷的,堵得慌,却偏偏无从反驳、无从争辩、无处发泄。
他吵也吵过了,闹也闹过了,较真也较真过了。
可轮回天道、地府规则、个人因果,从来不会因为他嘴硬、他委屈、他不服,就改变半分。
最终。
他只能缓缓坐回记录席位。
拿起沉甸甸的笔。
看着空白的幽冥录功簿。
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开始记录——
十二岁孤儿王晓,短暂、贫苦、卑微、委屈、却终得善终、终得温暖的一生。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吴越韩第一次真正明白一点东西。
人间从不是有钱人的人间。
苦难从不会偏心谁。
而温柔福报,永远留给真正吃过苦、受过难、依旧心存善良的人。
他嘴硬半生,傲娇半生,孤苦半生。
如今,只能坐在地府案前,一笔一笔,看着别人的人间冷暖,慢慢读懂自己从未看懂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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