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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岭的风一直到后半夜都没停。第二名探路人的腿先被军医用木板夹住。人疼得一头冷汗,醒来第一句话不是说自己的伤,而是问:“粮车下沟没有?”宁晚棠把水囊递给他:“没有。”那人闭上眼,隔了好一会儿才骂出一句:“那就好。”
梁校尉站在旁边,脸色已经不像出仓时那么硬。他亲自带两个人去看西沟,回来时靴子全是黄泥,没再提渡口排队,只让四十辆粮车继续留在永定仓。“天亮走东脊旧道。”他说,“多二十一里。”韩承武却没立刻点头。“东脊旧道谁走过重车?”梁校尉盯着他:“你又想停?”“我问有没有人走过。”没人回答。
宁晚棠蹲在地上,用刀鞘压住地图一角:“我前年押药走过一半,后半段没走。那时桥还能过两辆轻车并行。”“前年。”韩承武重复了一遍。
他没说桥现在一定不行,也没说一定能行,只让人把八辆试车里的两辆粮重加到和正式车一样,天亮后先去东脊。梁校尉这次没有再讥讽。他只问:“要多久?”“一个时辰。”“渡口会晚。”“晚总比堵在山里强。”这句话不漂亮,谁也没鼓掌。
天亮以后,两辆重车先上东脊。桥还在,但一侧桥墩被夏水冲空,车轮压上去时木板明显下沉。顾惊雷不在,随队木匠便趴到桥下看了半炷香,回来只说:“能过,但一次一辆。重车过时,桥上不许站第二个人。”四十八辆粮车于是重新拆成六队。
邵廷山不在,没人替他们把每一段路先算好。宁晚棠把旧威远的两个老镖师塞到桥头,一个看车,一个看马;梁校尉把原本准备赶时辰的二十名兵卒分去垫桥边软土;裴九章坐在路边记额外草料和误时钱,写到第三页时,脸已经和纸一样难看。沈浪问:“亏多少?”
“现在已经两两八钱。若错过鹰嘴渡午前那班船,还要再加。”“记四海账。”裴九章抬头:“这回不是你判断的。”“是我把人带来的。”韩承武听见这句,转头看了沈浪一眼。
中午前,最后一辆粮车过桥。桥没塌,马也没伤,但渡口果然错过了原定次序。四海多付了三两四钱的船位和草料。这笔钱没有换来什么轰动。粮车只是比原计划晚了两个时辰重新上路。可兵部当晚收到的回报里,多了一行以前很少有人写的话:
“前报只覆盖前坡,后梁信息缺失;由四海建议逐段查清,避开西沟新塌泥坡。代价:误时二时辰,增费三两四钱。”昭宁是在宫里看到这份回报的。她没有先看“避开塌坡”,而是看了最后那三两四钱。
第二天下午,她来到四海时,韩承武正在后院洗那三枚断箭头。箭头锈得厉害,水一冲,布上全是红褐色。“你当年青石口,也遇过这种回报断在一半?”昭宁问。韩承武手没停:“遇过。”“所以你昨晚才让粮停?”“不是。”昭宁看着他。
韩承武把其中一枚箭头擦干:“青石口让我知道有这种死法。但昨晚第二个人没回来,是昨晚自己的事。要不是他真没回来,我也没资格拿三年前的死人替今天做决定。”昭宁沉默片刻,转向沈浪:“父皇问,你是不是准备把他挂在四海卖?”
沈浪正在核裴九章那三两四钱,头都没抬:“还不知道。”“他已经替你省了一条沟。”“也让我赔了三两四钱。”昭宁听完反而笑了一下:“这才像你。”韩承武没笑。他把箭头重新包起来,忽然说:“我想再看一份东西。”“什么?”“青石口那年,兵部收到的完整军报。”昭宁脸上的笑意很快没了。那份东西,不在四海,也不在任何公开邸报里。它在军档。
东脊过桥时最危险的不是桥断,而是所有人都想快。第一辆重车过后,桥面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响,第二辆刚要跟上,宁晚棠一鞭子抽在桥头木桩上:“退回去。”后车夫不服,她只等第一辆完全下桥,才让第二辆进。第三辆时桥边软土被车轮刮掉半尺,两个兵卒下去垫石,手上全是泥。
韩承武站在对岸看了很久。有人问他这是不是又在“等一份没来的回报”,他摇头:“这回东西都在眼前。桥能不能过,不是靠我那场败仗。”说完,他亲自去帮车夫搬石。
四十八辆车全部过完后,军医又去看了一次受伤探路人。那人已经退烧,却因为左腿肿得厉害,至少三个月不能再跑远路。兵部按例会给伤钱,但他最担心的是自己因此被换出探队。沈浪听见后没有许诺,只让裴九章记下他的名字。“记什么?”“等这批粮交完再说。”
错过渡口以后,粮船商并没有因为是军粮就白让位置。原本排在后面的两支商队已经交了定钱,谁也不愿把午前的好水位让出来。最后多出来的三两四钱,就是这样一笔一笔付出去的。裴九章回京后把细账贴在四海后院,连“桥头添石灰二十文”都写了。
有人看完说,既然避开一场大祸,这些钱根本不算什么。裴九章当场把那人轰走:“你觉得不算,来替我付。”韩承武站在账前看了很久。青石口败以后,他听过无数句“若当时早一点”。那些话从来不标价。这一次,停一下的价写得很清楚:三两四钱、两个时辰,还有一名断腿探子未来几个月不能再上路。
晚上梁校尉把这笔额外支出也签了名,没有把责任推给四海。他只在旁边添了一句:“我同意先停八车。”韩承武看见后,也亲手把自己的名字重新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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