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丁虎最近手头紧。
每个月发份例之前那几天,他的灵石袋就会瘪成两层皮。
赌桌上输出去的、酒馆里赊的、孝敬外院管事塞的红包,一笔一笔加起来,比他的月钱多出三倍不止。
以往每到这时候,他就会在回廊路口堵人,挑几个修为不如他的底层杂役“借“粮。
借了从来不还。
但这条路子最近被堵死了。
因为苏笑。
上次他在回廊堵苏笑,被一掌拍翻在地。
这事传遍了文家外院,连厨房烧火的老妈子都知道了。
现在他再去堵人,那些杂役虽然还是不敢还手,但眼神里少了畏惧,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丁虎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很不舒服。
这天傍晚,他在后院转悠,琢磨着怎么把面子找回来。
然后他看见了文小小。
她正蹲在井边搓衣服,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两遍,第二遍的水还是灰蒙蒙的。
她的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发皱,手背上那两道裂口又被碱水浸开了,边缘翻着嫩红的肉。
丁虎站住了。
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文小小,文家那个废物庶女。
九阴神体?哈,全府上下都知道那是个笑话。
她娘死了以后,文家没人把她当小姐看,连厨房分饭的婆子都敢克扣她的份例。
最关键的是,文西凤讨厌她。
丁虎虽然是个粗人,但有一件事他琢磨得很透:在文家,文西凤不喜欢的人,谁都可以踩一脚。
他理了理衣领,大步走了过去。
“喂。“
文小小抬起头,看到来人是丁虎,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丁师兄……有什么事吗?“
丁虎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翻了翻盆里的衣服。
最上面那件正是文西凤的天水蓝云锦衫,袖口那块油渍已经淡了很多,但还有一圈浅浅的印子。
“这衣服你洗几遍了?“
“三……三遍。“
“三遍还洗不干净?“丁虎把衣服从盆里拎出来,对着夕阳照了照,然后随手丢在地上。
文小小伸手去捡。
丁虎的脚踩住了衣角。
“你想干嘛?“文小小的声音有点发抖。
丁虎没理她,把脚挪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不急不慢:“我听说你每个月还有一份灵石份例?“
文小小的手顿住了。
那份灵石份例是文家给她娘留的最后一点遗泽,每月三块下品灵石,少得可怜。
但对文小小来说,那是她用来偷偷换药膏和补气散的唯一来源。
“丁师兄,那份例是……“
“是什么?你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拿灵石干什么?擦屁股都嫌硌。“
丁虎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和井边的青苔能听见。
“从下个月起,你那三块灵石归我了。你要是不服,去找你娘告状啊。哦,我忘了,你娘死了。“
文小小整个身子僵住了。
她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双泡在水里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
丁虎看她这副反应,满意地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丁虎。“
丁虎转过头。
苏笑站在柴房拐角处,肩上还搭着一条擦汗的旧布巾,看样子刚从后山练功回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刚从外面回来的随意。
好像只是碰巧路过,随口叫了一声。
但文小小注意到一个细节。
苏笑搭在肩上的那条布巾,正在被他慢慢从肩膀上拽下来。
丁虎看见苏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
那天在回廊被一掌拍翻的记忆翻涌上来,他下意识退了半步。
随即又稳住了。
怕什么?我淬体四层,上次是大意了。而且,
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文小小,嘴角浮起一个阴恻恻的笑。
“苏笑,这不关你的事。“
苏笑把布巾叠好,搭在柴房门口的木桩上。
“你刚才说,她不配拿灵石?“他的语气还是平平的,听着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我说了又怎样?一个废物庶女,拿灵石就是浪费。你管得着?“
苏笑慢慢走到井边,在文小小和丁虎之间站定。
他的身高跟丁虎差不多,但肩窄了几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丁虎的块头比他大了整整一圈。
“丁师兄,“苏笑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甚至带了一点微笑,“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没吃饱?“
丁虎眉毛一拧:“你什么意思?“
“吃不饱的人脾气大,脾气大了就管不住嘴,管不住嘴就容易说错话。我是建议你回去吃个窝头,喝碗热粥,把脑子里缺的营养补一补,然后回来好好说话。“
丁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几个下人,远远站着,脖子伸得老长。
丁虎被这么多人看着,脸上挂不住了,一拳朝苏笑的面门砸过去。
拳风带起井边的水花,文小小的惊呼卡在嗓子眼里。
苏笑的右手在他的身体还没思考好的时候就动了。
他侧身,用左肩卸掉了拳劲。
右手从下往上托在丁虎手肘关节处,轻轻一推,丁虎整条手臂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正是《不弱剑法》里的“卸“字诀。
十年苦练已经把这招融进了骨血里。
以前他身体条件限制着,使不出真正的威力;现在连破三境之后,这一式在他手里露出了深藏多年的锋芒。
丁虎痛吼一声,左手又挥过来。
苏笑不退反进,右脚踩进丁虎两条腿之间的空档,挺腰、转肩、发力,整个躯干像一张拉满的弓骤然弹开。
右掌平平推出,沿路卷起的气流把井台边的浮灰扫出一道半弧。
这一推不花哨,不炫目。
但丁虎觉得自己胸口撞上了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
砰。
丁虎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洗衣坊的木墙上,把木板撞出了几道裂缝。
他顺着墙滑坐下来,胸口翻涌的气血噎得他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笑。
院子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一片哗然。
苏笑没有追上去。
他从地上捡起文小小那件被踩脏的云锦衫,抖了抖上面的灰,重新放回盆里。
然后转过身,蹲下来,和文小小平视。
“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告诉我。“
文小小张了张嘴,眼眶已经红了。
苏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力道很轻,像是在拍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你不是废物。你只是还没遇到能让你发光的地方。“
文小小愣住了。
这句话她等了十年。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对她说了。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井沿的青石板上。
苏笑站起身,把那条旧布巾重新搭上肩膀,头也不回地朝杂物间走去。
路过丁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丁师兄,她的灵石份例你最好别动。动了,下一次我倒飞的就不是你的身体了。“
说完继续走。
丁虎坐在地上,瞪着苏笑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围观的人散了个干净。
文小小独自蹲在井边,把刚才没洗完的衣服一件一件重新搓起来。
她洗着洗着,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又在发光了。
不是水光,不是月光。
是一层极其细微的银色光芒,从指节间的皮肤下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底下,拼命想往外钻。
她用力攥紧拳头,银光闪了两下,又暗了下去。
文小小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胸口的心脏在砰砰跳。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八岁那年供奉说她活不过十八岁,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洗衣服、劈柴、被欺负、等死。
但现在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醒了过来,沉闷地撞击着那些淤堵的经脉,像是被冰层封了千年的河流终于听到了春天的雷声。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搓衣服。
西院。
丁虎捂着胸口站在文西凤面前,把那句“苏笑一掌拍翻了我“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添油加醋。
不需要。
事实本身就够丢人了。
文西凤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手里捏着一把新换的玉梳。
这把梳子她刚买没几天,此刻她捏着梳背的指节已经发白了。
“你说他替文小小出头?“
“是……是。“
“一掌把你拍飞了?“
丁虎涨红了脸,但还是点了点头。
文西凤慢慢把玉梳放下。
那个书童不对劲。
她早就知道。
上次文昊拿毒药去害他,不仅没死,反而平白突破了境界。
现在又公然替一个废物庶女出头,一掌打翻淬体四层的弟子。
这人不能留了。
“去叫文昊来。“
丁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杂物间里,苏笑盘腿坐在床板上。
他把那本《无敌心经》从枕头下抽出来,翻到砺心篇那页,一个字一个字又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合上书,右手无名指习惯性地往里扣了一下。
“丁虎只是开始。“
他低声说了一句。
窗外有人在扫院子,竹扫帚刮着青石板,沙沙的声音传进来,听着像某种倒计时。
他不怕得罪文西凤。
砺心篇说得明明白白,你得罪我,就是在帮我。
他躺下来,枕着胳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歪歪扭扭的裂缝,嘴角动了一下。
没人知道那到底算不算一个笑。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