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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的语气立刻变得正式起来。
任务发布。来源:《山家清供》。菜品:莲房鱼包。期限:七天左右。味觉完整度要求:不低于大概七成。完成奖励:达到大概七成发放初级奖励;达到八成半发放中级奖励;达到九成五以上发放高级奖励。请宿主在期限内完成制作并提交验收。
舒荇眉头又拧了一下:“莲房鱼包是什么。“
《山家清供》为南宋林洪所著食谱,成书于南宋年间。莲房鱼包——取嫩莲蓬,挖去瓤,填入鱼肉泥,封好蒸熟。林洪注:'此菜有湖山之香。'
怎么做。
数据库未收录该菜的详细制作步骤,无法提供协助。
舒荇没说话。她居然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回答。没一会儿,她就习惯了这台机器“不负责教“的设定。不知道是该夸自己适应能力强,还是该骂这台机器太没用。
所以你只告诉我菜名和出处,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是。
舒荇把手里的抹布叠好——她刚才无意识地把它拆开了——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一早还要去南环大集挑食材。
行。她说。“七天左右。莲房鱼包。“
她拿起包,关了最后一盏灯。走到门口的时候,系统又说话了。
宿主。本系统检测到一个问题。
说。
你今晚做的红烧划水,第三盘的味觉完整度已经达到你个人历史最高水平。失败的原因仅在于最后放糖的时机。本系统虽然无法指导你做菜,但可以提供一项数据——你记忆中外婆的'糖后十秒',与你今晚的放糖时间,差不了多少。
舒荇站在门口,手搭在冰冷的木门框上。
她没有回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回。也没有让系统闭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风从巷子里吹进来,撩动她额前的碎发,带着后半夜的凉意。
外婆?
你的记忆中存储的人。你叫她外婆。系统顿了顿。“本系统没有'外婆'这个称谓的文化背景数据。但从你的记忆来看,她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厨师。“
她没有职称。舒荇说,声音很轻。“她只是一个姑苏城农村的妇女。一辈子站在灶台前,做菜给一家人吃。“
系统沉默了片刻。对于一台每秒能运算亿万次的未来设备来说,这片刻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宿主。本系统有一个问题。你对'厨师'的定义,似乎和职称无关。
舒荇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点自嘲。
你现在才发现?
她关了灯,锁了门。咔哒一声,门锁合上。巷子里路灯昏黄,湿石板反射着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过巷子的时候,系统没有再说话。但她能感觉到它还在。不是声音。是一种轻微的存在感。像耳机里还没放音乐的空白频段。安静。但真实。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系统。
在。
你的数据库里那条残缺的记录。红烧划水的记录。来源真的是未知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
是的。标注为'未知'。
嗯。
舒荇继续往前走。没有追问。但她把这件事也收进了心里,和医疗救助放在一起。她知道这个未知一定意味着什么。一台本该去更早朝代的未来设备,出故障掉到了现代,数据库里却有一条残缺的红烧划水记录。来源未知。
这不可能是巧合。
清晨。
几声敲门声。不重不轻。刚好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摸过手机。屏幕亮了,显示着清晨的时间。踢开被子。脚踩进拖鞋。木地板凉得她缩了一下脚趾。揉着眼睛走到门口。还没开门,麦香和肉香先钻了进来。陈伯的猪肉大葱包。刚出笼的热气。
拉开门。门轴吱呀一声。老声音了。陈伯站在台阶上,左手端着个磨得发亮的小竹屉,右手在围裙上蹭面粉。上了年纪的人背还挺得直,藏蓝色工装洗得发白,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银白的头发梳得整齐,就是鬓角翘了两根,他自己没发现。他总说蒸包子的人头发不能乱,乱了面就乱,包子就没精气神。
竹屉烫得她指尖一缩。几个包子。褶子比平时多两道。
“今天褶子多两道。”她碰了碰竹屉边。
“废话,今天醒得早,手稳。”陈伯嗓门亮堂,像灶上烧得最旺的煤球,“赶紧趁热吃,皮凉了就塌,塌了就是对不起我这双手。”
“对不起你工作?”她咬了一口。滚烫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肥瘦刚好的肉馅裹着大葱的鲜。陈伯发面从来不用机器,全凭手感和天气。天阴多醒一阵子,刮风少揉一会儿。有人劝他买个发酵箱省事儿,他眼睛一瞪:机器知道今天的风是从万顷湖那边吹过来的?
“对。”陈伯叉着腰,理直气壮,“你上次说我这包子能当你家私房菜的招牌前菜。”
“……是。”
“那你就得尊重招牌。吃完,不许剩。”陈伯转身下楼,粗哑的评调顺着楼梯扶手滚下来,震得声控灯亮了又灭。
舒荇靠在门框上,三口两口吃完了几个包子。竹屉底留了点油星,她用指尖刮干净舔了舔,才端着空屉下楼。灶上温着昨晚熬的鸡骨汤,她盛了一碗撒上葱花,放在包子铺柜台上。陈伯头也不抬地挥挥手,擀面杖敲得案板咚咚响。
今天中午有一桌苏帮菜全席,好几道菜一个汤。舒荇系上围裙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得很。切到第三块茭白的时候。刀停住了。
刀刃陷在白嫩的茭白肉里。脑子里转着四个字:莲房鱼包。
莲蓬。鱼肉。蒸。
三个词在脑子里滚来滚去,像没穿线的珠子,散得到处都是,抓不住。鱼用什么?多大的?莲蓬要几成熟?鱼肉泥加不加蛋清?封口用莲蓬盖还是面糊?全是雾。
她那本中华书局的《山家清供》点校本,翻烂了都没用。原文干巴巴,翻译跟没翻一样。
备完菜离客人来还有好一阵子。
洗干净手,上楼进工作间。房间不大,一面墙全是书架,塞满了泛黄的食谱、饮食史和各地风物志。每本书脊都磨得起毛,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书架最顶层用牛皮纸包着好些旧笔记本,是外婆留下的,用不同颜色的橡皮筋捆着,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
踮脚抽出《山家清供》。果然,翻到“莲房鱼包”那页,只有三行原文。翻译把“鱼肉泥”改成“鱼肉茸”,把“封好”译成“密封”。没了。
开电脑搜。全网关于这道菜的复原资料屈指可数。几个美食博主全是瞎猜:有人用鲈鱼,有人用鳜鱼,有人说加猪油,有人说只能放盐。没人提封口方法,也没人说蒸多久。
合上电脑。指尖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划。翻通讯录,滑到L开头停住——林文涛,姑苏城烹饪协会副会长,退休前是松鹤楼总厨,对古籍菜有研究。
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挂了。肯定在颠锅,腾不出手。
往下滑,停在Y开头的“于敏”。于姐做苏式糕点,店就在斜对面,在姑苏城餐饮圈混了好些年,认识的人比她吃过的米还多。
刚响一声就通了。背景里全是蒸汽的滋滋声。
“舒荇?我跟你说我这锅定胜糕刚上笼,你要是敢说让我帮你尝菜我现在就挂——”
“于姐,你知道莲房鱼包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只剩蒸汽声。
“……啥玩意儿?莲蓬塞鱼?”
“南宋的菜,林洪《山家清供》里写的。”
“你这孩子,”于姐的声音一下子语重心长,“我做了好些年定胜糕,你问我莲蓬里塞鱼?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能吃的东西我都得会做?”
“我不是——”
“行了行了,别解释。”于姐打断她,“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谁可能知道。Z大历史系有个裴教授,专门做宋代社会史,他们学校古籍库善本藏量全国靠前。你找个由头去问问他。”
舒荇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抠了一下。指甲掐进塑料里。
“……裴教授?”
“对,裴劭宁。怎么,你认识?”
“不太确定。”她的声音很平,“可能重名。”
挂了电话。屏幕还亮着,停在Y那一页。指尖慢慢往下滑。滑过M、N、O,一直滑到P。
姓裴的人不多。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三个字。
裴劭宁。
没有备注,没有前缀。干干净净的三个字。他的全名。
盯着那三个字。屏幕暗了。映出她自己的脸。没表情。按灭。扔桌上。
中午的预定忙完已经过了午后。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消毒柜,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半杯。喉咙里的火灭了点。拿起手机,搜Z大历史系的办公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清脆的女生,应该是研究生助教。
“您好,请问找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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