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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阳从树影底下走出去,穿过马路。
景怡跟在他侧后半步,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校门口的灯光照着那一小片地。
晓露牵着短发女生,两个人站在灯光边缘。
黄毛把烟头扔在地上,抬脚碾了一下朝两个女生走过去。
身后那几个抹白脸的女生也围拢上来,两头一夹,退路封死了。
“干什么呢。”
江阳开口,声音落在人堆中间。
黄毛回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谁啊?管闲事?”
“警察。”
江阳从夹克内兜里掏出警官证,翻开,举到黄毛眼前:“红旗路派出所,江阳。”
景怡跟着亮了证件:“红旗路派出所,景怡。”
黄毛的眼睛先落在证件的钢印上,又落在照片上,再抬起来看江阳的脸。
小电驴那边,一个小青年听到警察,把烟往身后藏,烟头燎着了手指,他甩了两下手,没敢出声。
另一个小青年已经开始往外推车,被同伴拽住了衣角。
抹白脸的几个女生站在原地,为首那个嚼口香糖的嘴停住了。
“推车那个,站住。”
江阳扫过去一眼:“车牌我记下了,跑了我上你家找。”
推车的小青年站在原地,两只手扶着车把不敢动了。
“多大了。”
江阳问黄毛。
“十……十六。”
“哪个学校的。”
“不上了,初中毕业就没上了。”
“不上学,天天蹲在高中门口,蹲什么。”
黄毛的嘴张了张,没答上来。
江阳往前走了半步。
“我问你,堵人要钱,一回五块十块,要几回了。”
“我没……”
“想清楚再说。”
江阳的声音沉下来:“学生兜里的钱,一次五块,回数多了,凑起来就够敲诈勒索的数。放学堵人,扔人书包,这叫寻衅滋事。治安管理处罚法摆在那儿,十六岁,进拘留所一天都不带少蹲的。”
黄毛的脸白了。
他身后几个小青年互相看,谁也不敢接话。
这几个人在学生跟前横惯了,可拢共都是十五六的年纪,学生怕他们,他们怕的是眼前这种揣着真证件的。
景怡走到抹白脸那几个女生跟前,挨个看过去:“高二的?”
没人应声。
“袖口上绣着班级呢。”
景怡的手指点了点为首那个的袖子:“高二七班。要不要我明天去你们班主任办公室坐一坐?”
嚼口香糖的女生把口香糖咽了,头低下去:“警察姐姐,我们就是闹着玩……”
“闹着玩。”
景怡道:“跟同学要钱,放学堵人,这叫闹着玩?她脸上那块创可贴,也是闹出来的?”
女生的头压得更低了。
“都听好了。”
江阳收了证件,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一个一个,姓名,学校,家住哪儿,报。”
这一句比方才的话都管用。
报了名字,回头就是找家长。
几个小青年你捅捅我,我捅捅你,末了还是挨个报了。
黄毛报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末尾那个字咽了半截,又重说了一遍。
江阳一笔一笔记,记完了合上本子。
“今天的事,我记档了。”
他扫过这一圈人:“从今天起,谁再在校门口堵人,谁再跟学生要一分钱,我拿着这个本子上门。到时候就不是站在这儿说话了,是跟我回所里做笔录。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应声稀稀拉拉。
“大点声。”
“明白了!”
“走吧。”
几个小青年跨上小电驴,喇叭都没敢摁,车出了街口就没影了。
抹白脸的几个女生也散了,为首那个走出去十几步还回头看,看见景怡站在原地盯着她们,赶紧扭回脖子,急匆匆走了。
“哥!”
晓露松开手,小跑过来,眼圈红着,话没说出来先吸了下鼻子。
短发女生站在原处,看了江阳一眼,又看了景怡一眼。
“谢谢。”
说完她就把头偏过去了。
“不早了。”江阳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九点二十:“送你们回家。”
晓露家在机床厂家属院,往南两站地。
四个人顺着便道走,路灯一盏隔着一盏,网吧门口的霓虹招牌闪着,冷饮摊的老板正往三轮车上搬冰柜里的存货。
路上,景怡侧过头问江阳:“哎,问你个事,你有驾照没有?”
“有,警校的时候考的,B照。”江阳道:“不过现在没车。”
“我就说嘛。”
景怡道:“往后进了专案组,出外勤总不能老蹬自行车,所里就两辆桑塔纳,钥匙在周所手里攥着,你要借借吗?”
“先蹬着,车早晚会有。”
走了一段,江阳放慢半步,跟短发女生并齐了:“那些人,堵你们几回了?”
短发女生看着前头的路,没应声。
“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大人知道这事吗?”
还是没应声。
晓露张了张嘴,想替她答,短发女生的眼睛扫过来一下,晓露把话咽回去了。
景怡又试了一回,问她家住哪个方向,问她脸上的伤上没上药。
短发女生依旧沉默不语。
景怡和江阳隔着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再问。
孩子不肯开口,先护送到家,交给家长,这是眼下最稳当的办法。
机床厂家属院到了。
院门口的水泥门柱上刷着安全生产的标语,传达室里亮着灯。
晓露走到门洞底下,回身凑到江阳跟前,把声音压低了。
“哥,她家在供电局家属院,桥东副食店那条街进去,往里第二个院。”
晓露飞快地说:“她不爱说话,你们别介意,她人挺好的,哥,麻烦你把她送到家。”
“记下了,上楼吧。”
晓露又回头看了短发女生一眼,冲她摆了摆手。
短发女生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江阳站在门洞外,看着晓露进了单元门,三楼的灯亮了,楼道窗户里有人影晃了一下才转身。
“走吧,供电局家属院。”
……
供电局家属院在桥东副食店那条街里头,走过去二十来分钟。
三个人一路无话。景怡中途又开过一次口,问她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问她们班主任姓什么。
短发女生的眼睛落在自己鞋尖前头一米的地方,一步一步走,一个字没有。
景怡冲江阳耸了耸肩。
江阳摇摇头,两个人都不再出声了。
街口的副食店已经上了门板。
往里走,路灯稀稀拉拉,各家窗户里透出电视的声音,有一家的音量开得大,播的是奥运筹备的晚间新闻。
院门口的铁栅栏门开着一扇。
刚走到门口,院里头有脚步声迎面出来,又急又重。
路灯底下,一个中年男人几步赶了出来,外套披在身上,扣子一个没系,手里攥着手机。
是付秉毅。
“楠楠!”
付秉毅几步抢到短发女生跟前,上上下下看她,声音都变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都没回来?爸爸把你们同学家的电话打了个遍,急死爸爸了!”
他伸手要碰她脸上的创可贴。
短发女生把头一偏躲开了。
“楠楠,以后让爸爸去接你,好不好?爸爸就在校门口马路对面等着,不跟你们同学照面,行不行?”
“我死在外面都不用你接。”
楠楠绕过他进了院门,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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