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这一句下去,李二歪铐在铁环里的手指头蜷了蜷。
紧接着,李二歪的嘴闭上了。
江阳没催。
他见得多了,审讯这个东西,问到点子上的时候,闭嘴比抵赖诚实。
方才说到监控,说到判刑,那双手是松的。
这一句问出去,手指头蜷起来了,指甲盖抠着椅子扶手上的漆皮。
嘴更是紧闭着,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怕。
李二歪在怕。
江阳心里有数了,这人前年蹲过八个月,公安这条道上的事他不打怵,程序、量刑、看守所等等,他门儿清,一开始死不承认就是二进宫的原因,走过一遍流程了,根本不怕。
那他怕什么?
他怕的在外头!
“不说话?”江阳换了个坐姿:“行,那我替你说。你那条道,八成不是你自己的销路。是别人的道,你偷着用的。”
李二歪的眼皮跳了一下。
“借道走货,走一回,人家未必知道。走两回三回,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江阳的声音沉下来:“现在你进来了,黄泥岗那么多眼睛看着你上的车。李富贵,你猜猜,主家听说你进来了,头一个念头是什么?”
老侯端茶的手停在半道,扭头看了付秉毅一眼。
“他们会想,李二歪嘴严不严?这小子在里头,会不会把销路抖出去?”
李二歪的额头上见汗了。
“我们这边好办。偷一辆车,认了,退赃,态度好,几个月的事。”
江阳把话头一转:“难办的是你,出去以后,你敢回黄泥岗睡觉吗?”
“你别说了。”
李二歪的声音变了调。
审讯室里又静下来。
白炽灯滋滋地响,录音机的磁带转着,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江阳给他倒了缸子水,推过去,放缓了语气,根本不问电动车的事了,反倒是直接问了销路。
“我给你指条明路,销路说清楚,你就从背账的人变成立功的人,检举立功,法律上是有说法的,量刑的时候法官要看的。”
“等那边的人进来了,你在里头反倒踏实,没人跟你算账了。”
“你闷着不说,我们照样能查到,人家只当是你撂的,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你自己想想,我不催你。”
李二歪的脑袋垂下去,肩膀塌了。
汗珠子顺着鬓角淌,滴在裤子上,洇出一个一个的点。
他这么僵了能有一分多钟,屋里只有录音机走带的沙沙声。
老侯看了一眼付秉毅,二人都知道这案子稳了,李二歪这状态,他们见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是压力暴大,马上就要撂了。
“我要是说了……”
他的声音哑了:“政府真能算我立功?”
“记录在案,磁带录着,笔录你签字,一样都少不了你的。”
李二歪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里。
“那伙人,叫自己荣门。”
“外人不知道,知道的都管他们叫提兜的。城西城南,火车站,长途汽车站,早市,都是他们的场子。”
“掌总的叫瓢把子,底下管账的叫二先生,出去干活叫背活儿,把风的叫看水,销赃走货,他们叫走水。”
“他们不叫偷,叫请。”
“请钱包叫请皮子,请手机叫请蝈蝈,电动车自行车这些叫大牲口。管头儿的叫掌案的,底下分几拨,公交车上做活的叫跑轮的,商场里做活的叫踩堂的,撬门入室的叫开天窗的。收新人有规矩,先跟着看一年,只看不动手,叫站桩,站满了才让上手,上手头三回的东西全交上去,叫纳门礼。”
景怡的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江阳,又赶紧低头去记。
“你怎么搭上他们的?”
江阳问道。
“搭不上。”
李二歪苦笑了一声:“我想入门,人家嫌我手潮,说我背活儿的手艺连门槛的边都够不着,就让我跑跑腿。跑腿的活儿里头,有一样是陪酒。二先生好这口,一喝就是半宿,别人陪不动,我陪得动。”
“然后呢。”
“就前几天,二先生在城南老马家酒馆喝酒,拉着我拼。他两斤,我两斤半。”
李二歪说到这儿,脸上闪过一点得色,随即又蔫下去:“他趴桌上了,挎包滑在条凳底下。我鬼迷了心窍,把包里那个本子抽出来了。”
“什么本子。”
“账本。”
李二歪咽了口唾沫:“记着走水的道。哪路货走哪个下家,收皮子的,收手机的,收车的,收金货的,名号、地界、价码,都在上头。我本想着,拿着这个,往后他们不敢不带我。后来我不敢拿出来,二先生酒醒了满世界找,我听着风声,就把本子收着,一个字没敢提。”
“可你用了上头的道。”
“就用了收车那一条。”
李二歪的头垂得更低了:“账本上有个收大牲口的点,城西旧货市场后头一个修车铺,掌柜的姓崔,人称崔麻子,大牲口都过他的手,拆了改改,卖到底下县里。我冒充是帮里派的活儿,这几天我送过去三回。崔麻子没多问,一辆给我四百。”
“暗号是什么?”
江阳又问道。
“进门问,师傅,二八的大梁有货吗。他要是回,大梁没有,有二六的,就是能收。”
江阳一条一条记下,记完抬眼:“账本现在在哪儿?”
李二歪的嘴又闭上了,眼睛里挣扎了几秒。
江阳没催,就那么看着他。
“……砖窑,老窑的残墙,东头第二个烟道,塞在砖缝里,外头拿破麻袋片子堵着。”
他终于吐了出来:“警察同志,那本子上的东西,我看不太懂,好多是黑话记的。可我知道分量,上头有日子,有数目,有外号,光收货的点就记了七八个,除了崔麻子,还有收皮子里现钱的,收金货的,收蝈蝈的,一环套一环。”
江阳道:“接着说。荣门这伙人,你知道多少说多少。瓢把子是谁,二先生叫什么,平时在哪儿落脚。”
“瓢把子我没见过。”
李二歪摇头:“帮里规矩大,见瓢把子得二先生领着,我这号人,连人家喝茶的门都进不去。二先生姓什么我也不知道,帮里没人叫名字,都叫号。”
“他四十多,矮胖,左手小拇指没了半截,说是早年背活儿让人剁的。落脚没准地方,老马家酒馆是他常去的一处,隔三差五在那儿吃酒。”
江阳问道:“底下背活儿的有多少人?”
“分好几拨,一拨一个看水的带着,互相不碰头。”
李二歪道:“我陪酒的时候听二先生念叨过,说是门里吃饭的有小三十口。火车站那拨手艺最硬,专割包,早市那拨提兜,还有一拨专撬门。走水的下家,账本上都有,崔麻子收车,北关有个收手机的,绰号周半价,金货往哪走我记不清了,本子上写着。”
江阳一条一条地记,问一句,记一句。
作案的规矩,分赃的成数,看水的暗号,销赃的价码,李二歪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这人记性不差,陪了大半年的酒,耳朵里灌进去的东西不少。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