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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上回来之后,我总想着那束紫花。
北北走之前去看了赵三爷,放了花,磕了头,然后拖着枪走了。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可那束花把该说的都说了——紫花是长在背阴的石缝里的,得走很深才能摘到。他走了很深的路去摘那束花,又走了很深的路回来放在坟前。他那趟路走得很远,翻过了大半座山,就为了在走之前让赵三爷知道他来过了。
后来我又自己去了一趟赵三爷的坟,这次是专门去的,没叫任何人。天气暖和了,山坡上的草比上次又高了一些,踩上去软软的,草叶擦过裤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坟头那束紫花还在,干得更透了,花瓣缩成了更小的几片,颜色从淡紫变成了灰白,可花茎上的草绳还扎着,结头还是那个结头,整整齐齐的,没有松散。
我把那束干花拿起来看了看,花茎底下有一小段被折过的痕迹,折口整齐,像是被人用手掐断的,不是用刀。掐断的地方已经干透了,断面发白,像一小块骨头。我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了原处,重新压好石块。
坟前的青草长得密了,草尖已经盖住了大半个坟包,像是给赵三爷盖了一条绿被子。再过几个月,等夏天过去,秋天来了,草会枯黄,倒伏下去,又被新长的草盖住,一年一年地叠着,越叠越厚,到最后坟包的轮廓都会被草盖住,跟周围的山坡彻底长成一片。到那时候,来过的人看一眼也认不出这里埋过人,只当是一块长得好一点的草坡。
我蹲在坟前看了看远处的屯子。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屯子像一小片灰色和棕色拼成的棋盘,屋顶、院墙、屯道,都缩得小小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远远看过去安安静静的。奶奶家的院子在屯子靠东头的位置,我能看见院门口那棵老枣树,比周围的屋顶高出一截,光秃秃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绿芽。
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坟头安安静静的,跟周围的山坡一模一样了。春天把它变成了山坡的一部分,再过一阵子,谁经过这儿都看不出那底下埋着一个人。可我知道。我知道底下有一个瘦高的老头躺在那儿,穿着他生前那件军绿褂子,手里没有枪了,可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他送走了那孩子,送走了山里的魂,把该做的都做完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后山的绿色越来越浓了,从浅绿变成深绿,从一层薄纱变成一件厚袄子。护林屋被那些绿色层层叠叠地围在中间,从远处看已经很难找到它的位置了。有人曾经试图沿着那条老路再上去一趟,可路被新长出来的灌木和野草盖住了,扒拉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路的轮廓。后来也就没人再上去了。
屯子里的人渐渐不怎么提赵三爷了。不是忘了,是提够了。该说的都说过了,该传的都传完了,再提就重复了。偶尔有人路过屯道口说起“以前赵三爷每晚放枪“的时候,旁边的人会接一句“啊,是啊“,然后就没有下文了。那些话像是落进了一口井里,掉下去之后咕咚一声就沉底了。
我倒是还记得很清楚。每天晚上睡着之前,耳朵里还会自动响起那声闷响——不是真的响了,是记忆自己在放,到了那个时辰我的耳朵就会自己补上一声。可那声音越来越远了,从清清楚楚的闷响变成了模模糊糊的余音,再从余音变成一种感觉——一种“好像少了点什么“的感觉,像是睡觉之前忘了关灯。我知道灯已经关了,可还是觉得应该有一声响才对。
老槐树底下那个位置,我隔几天就会去坐一会儿。那棵树的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新长出来的叶片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现在雪已经没了,换成了一地碎碎的光斑,在地面上晃来晃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打滚。
有一次我坐在树下的时候,忽然发现老槐树的树根底下冒出几棵小小的幼苗,细细的,连子叶都还没脱落,顶着两片圆圆的叶子,嫩绿嫩绿的。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棵幼苗,不是槐树苗,是松树苗——松树的幼苗跟别的树不一样,子叶小而厚,颜色发深,带着一点松脂的淡香味。我把手指头放在幼苗旁边比了比,它还没我的小指头高,可它已经在长了,根扎进树根底下的土里,慢慢从一棵小苗长成一棵小树,再从小树长成一棵大树,很多很多年以后它会变成一棵老松树,站在老槐树旁边,跟它一起看着屯道口的日落和天亮。
那棵松树是北北留下的。他走过这条路,在老槐树底下蹲过,蹲的时候有一颗松果从他衣兜里掉出来落进了土里。那棵松果在雪底下埋了一整个冬天,春天雪化的时候它醒了,壳裂开了,里头那粒小种子探出头来,扎了根,冒了芽。
我蹲在树根前面看着那棵小松苗,它细细弱弱的,风一吹就弯下去,风过去了又弹回来。它还小,还没学会怎么抗风,可它在学。它会一天比一天壮,一天比一天高,等到夏天过去秋天来了,它会长大一些,等到第二年的春天,它就能比旁边的小草高出半头了。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它会长成一棵大松树,像山梁顶上那几棵老松树一样黑黝黝的、硬邦邦的,什么都不怕了。
那棵小松树就是北北留下的念想。他走了,可他掉了一颗松果在这儿,松果替他留下来长大了。等松树长起来之后,每个路过老槐树底下的人都会看见它——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只知道它长得挺好,挺直的,挺硬的,风来了弯一下,风过去了又弹回去。它会长成一棵好松树。
春天越来越深了。后山绿得发亮。护林屋还在老地方,空着,锁头挂在门环上,钥匙在门槛底下。炕桌上那七个弹壳还在,暗红色的,排成一排。它们会一直留在那儿,等这间屋子的屋顶塌了、墙壁倒了、木头朽了,它们还会在。弹壳是铜的,不会烂,它们在土里埋上一百年也还是那个样子。等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人扒开泥土挖到这七个暗红色的东西,他会拿起来看,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可能会把它们洗干净带回家,摆在自己的窗台上,每天看着它们想起某个下午在山上挖到过一件奇怪的东西。他永远不会知道它们是什么,可他会在家里留着一个暗红色的弹壳,像是留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纪念品。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安安静静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那棵小松苗上,把它照得亮亮的。它还在长,不急不慢的,每天长一点点,每天长一点点。等它长到够高的时候,就能替北北看着这条屯道了。看着来往的人,看着四时的风,看着春天来春天走,看着夏天雨秋天叶,看着冬天雪把一切都盖住,然后春天再来把它掀开。
北北给这条屯道留了一棵树。那棵树替他看着这儿,替他守着这条路的起点。他自己翻过山梁走了,可他把树留下了。以后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看见那棵树,他们不知道它是谁种的,可他们会在树荫底下歇脚,会在树底下坐一会儿再走。他们坐着的时候,那棵树就替北北看看他们,看看他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看完了也不说,就晃一晃叶子,让一阵风从树梢吹过去,算是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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