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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深处的烽火台,在月光下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正在慢慢风化的巨人。叶迦尘骑着黑风,走了一天一夜。他没有带水,没有带干粮,只带了一柄铁剑和一颗跳动得比平时慢的心。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鬼的位置——烽火台下面,一块岩石的后面。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四十九个,加上鬼,五十个。他们的心跳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稳,有的慌。鬼的心跳最稳,像一面被敲了很多年的鼓,鼓手累了,但鼓还在响。
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把黑风的缰绳系在一块岩石上。黑风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它不想让他一个人去。叶迦尘拍了拍它的脖子,没有说话,转过身,朝烽火台走去。
鬼坐在烽火台下面的石头上,手里没有刀,没有剑,只有一根鱼竿。鱼竿是竹子的,很细,很弯,鱼线垂在沙地上,没有鱼钩。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你来了。”
“来了。”
“一个人?”
“一个人。”
鬼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地上,一长一短,一黑一白。
“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但怕没有用。”
鬼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你来做什么?”
“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米里娅姆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鬼沉默了很久。他把鱼竿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叶迦尘。石头很小,圆圆的,被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石头上刻着两个字——“夜枭”。和米里娅姆母亲那块一模一样。
“夜枭是她的父亲。你知道。我也知道。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
“夜枭不是她的亲生父亲。”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你说什么?”
“她的亲生父亲,是影。”
叶迦尘握着石头的手在发抖。他的心脉疯狂地扩散,感知着鬼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心跳,呼吸,瞳孔。鬼没有撒谎。他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变急,瞳孔没有放大。他说的是真的。
“影知道吗?”
“知道。所以他给她起名叫米里娅姆。那是他妻子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蛛母都不知道。”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那块石头。石头上那两个字——夜枭——在月光下像两只闭着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手里有影的名单。名单上,有我的名字。我要你把我的名字划掉。”
叶迦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要名单。你是要自由。”
鬼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我师父会看人。”
“不。只是有眼睛。”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开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个名字——“鬼”。没有姓,没有代号,只有一个“鬼”字。他拿出笔,把那个名字划掉了。一笔,两笔,三笔。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你自由了。”
鬼看着那个被划掉的名字,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面具摘下来,露出那张被刻了字的、丑陋的、永远不会被人记住的脸。脸上的“鬼”字在月光下像一条正在流血的蜈蚣。
“我还有一个名字。影起的,从来没用过。”
“叫什么?”
“叫‘归’。归来的归。”
叶迦尘看着他,笑了。“归。好名字。”
鬼站起来,把鱼竿扛在肩上,朝北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叶迦尘,谢谢你。”
“不用谢。”
“你不想知道影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吗?”
“不想。他有他的理由。他死了,理由也跟着死了。我不想挖死人的秘密。”
鬼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比我师父强。”
他走了。灰色的斗篷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正在远去的旗。四十九个灰色的人跟着他,消失在夜色中。风吹过来,卷着沙粒,打在岩石上,沙沙沙,沙沙沙。
叶迦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石头。影的石头,米里娅姆的亲生父亲。他把石头塞进怀里,贴着那块刻着“玉”字的石头。两颗石头,两个名字,两个父亲。一个死了,一个活着。他翻身上马,拉着缰绳。黑风迈开步子,朝东边走去。
回到山岳会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苏清玉站在寨门口,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从山道上走下来。
“你活着。”她说。
“活着。”
“鬼呢?”
“走了。”
“还回来吗?”
“不知道。”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没有问他鬼说了什么,没有问他为什么脸色这么差。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你累了。睡吧。”
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跟着她走进院子。米里娅姆蹲在马厩旁边,抱着膝盖,看着他。她的头发上扎着三根青色布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叶迦尘。”
“嗯。”
“你见到鬼了?”
“见到了。”
“他说了什么?”
叶迦尘沉默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递给米里娅姆。“这是影的。留给你的。”
米里娅姆接过石头,看着那两个字——夜枭。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石头握在手心里。
“他不是我父亲。”
“他是。他养大了你。他教你走路,教你说话,教你用刀。他是。”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剑,没有需要她还命的人。但她有了一块石头——影的石头。
“你早就知道了?”
“刚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父亲是影’,这句话,太难说了。”
米里娅姆看着他,眼眶红了。她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一拳。不重,但也不轻。
“你骗了我。”
“没有。我只是没有说。”
米里娅姆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她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发抖。叶迦尘蹲下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米里娅姆。”
“嗯。”
“影是你的父亲。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认你,是怕你被人利用。你是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女儿。他给了你名字,给了你命,给了你活路。他不欠你。你也不欠他。”
米里娅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说话。”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说话也会变。”
米里娅姆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
夜枭从石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米里娅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米里娅姆叫影“父亲”,听到了叶迦尘说“你是他的女儿”。他没有说话。他走过去,蹲在米里娅姆旁边,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还有我。”
米里娅姆伸出手,抱住了他。夜枭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他抱住她,像抱着一个女儿,像抱着一个等了一辈子才等到的拥抱。
“父亲。”米里娅姆的声音闷在他的怀里。
夜枭的手在发抖。“嗯。”
“你也是我父亲。”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影的坟前,那根青色布条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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