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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京都的清晨,总是先闻墨香,后听钟声。
尤其是朱雀大街尽头的陈府。那墨香不是寻常书斋的酸腐气,而是混着百年沉淀的松烟与金粉的味道。陈氏一门,百年清流之首,门下弟子遍布朝野,就连当今圣上,见了那位须发皆白的陈阁老,也得恭恭敬敬叫声“先生”。
可今日的陈府西苑,那股严肃的墨香里,却掺进了一丝甜腻的桂花香。
“小姐,醒醒。”
贴身大丫鬟青竹轻声唤着,掀开了层层叠叠的鲛绡帐。榻上的人儿翻了个身,露出一张尚带睡痕的脸。陈挽星懒洋洋地睁开眼,那双眸子像是浸在水里的黑琉璃,清澈透亮,此刻却蒙着一层刚醒的水雾,让人看了便心生怜爱。
“什么时辰了?”她的声音软糯,带着点鼻音。
“寅时三刻。大少爷已经去户部点卯了,二少爷昨夜在翰林院修书到子时,这会儿怕是刚睡下。三少爷在演武场,说是要练一套新悟的刀法,给您做生辰礼呢。”
陈挽星这才满意地坐起来,任由丫鬟们伺候着穿衣洗漱。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儒衫,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没有繁复的裙裾,倒像个清俊的小公子。
“爹呢?”
话音刚落,房门外便传来一道沉稳中带着纵容的声音:“星儿醒了?”
陈阁老一身藏青色官袍站在门外,手里竟捧着一只定窑的白瓷碟,上面放着两块刚出炉的芙蓉糕,还冒着热气。“快,趁热吃一口,别饿着。今日是你头一日开课,别累着嗓子。”
“爹,”陈挽星嘴上嗔怪,手上却诚实地接过了糕点,小小地咬了一口,“说了多少次,食不言寝不语,您这是坏了规矩。”
陈阁老笑得一脸褶子,浑然不见朝堂上那个让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威严:“规矩是给别人定的,我的星儿,想吃便吃。”
这就是陈挽星。陈家唯一的嫡幼女,也是这一辈最小的姑娘。外面那些苦读的寒门学子,若是偷吃一口点心都要被先生责罚,而她,能在圣人画像前嚼芙蓉糕,还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因为制定规则的,就是她爹。
辰时正,陈氏家学的讲堂内座无虚席。
几十个少年郎正襟危坐,额头却隐隐冒汗。这些人非富即贵,有公侯伯府的公子,也有科举入仕的才子,甚至还有一位特殊的存在——当朝太子萧衍。
往日里,这里是陈阁老传授经义的地方,气氛肃穆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但今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主位旁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
脚步声轻响。
陈挽星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入。她身量未足,比寻常男子矮半个头,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气度,却让满屋的喧闹瞬间寂静下来。
“今日,由挽星代我为诸位讲一课。”
陈阁老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众人耳边。代父授课?这是多大的恩宠,又是多大的信任!
萧衍坐在最前排,一身杏黄色的储君常服。见人来了,他毫不犹豫地起身,拿起桌上的软垫放在椅子上,又细心地拂了拂灰,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星儿,坐。”他低声说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若累了便靠着我,这《治国策》枯燥得很。”
陈挽星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却并无惧意:“殿下,现在是上课时间,请专注。”
萧衍失笑,眼底全是宠溺,乖乖坐正,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向她展示自己最好的学生姿态。
陈挽星走到案前,并没有急着翻开书卷。她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紧张的面孔,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今日不讲《论语》,也不讲《孟子》。”
她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来讲讲‘民本’。”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你们都听过,背得滚瓜烂熟。但你们真的见过水吗?见过那怒海狂涛是如何掀翻巨舰的吗?”
她看向萧衍,似笑非笑地问道:“殿下以为呢?”
萧衍微微一怔,随即郑重答道:“星儿所言极是。民如水,君如舟,若无水,舟便只是枯木一块。”
“错。”
陈挽星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水,若是连舟都没有见过,又何谈覆舟?百姓需要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舟’,而是一个能带他们渡过苦海的‘桥’。”
满堂寂静。
这些世家子弟何曾听过这般言论?没有歌功颂德,没有君臣大义,直接把矛头指向了统治的本质。
就在这时,讲堂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身戎装的定北王谢危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他刚刚结束边关巡视回京,铠甲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他无视了满屋的学子,也无视了正在讲课的陈阁老,径直走到陈挽星身后,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
“风大,怎么穿这么薄?”
动作霸道,语气却轻柔得不像话。
紧接着,一道清冷的身影闪入。神医谷谷主沈清弦手中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蜜饯,递到陈挽星唇边。
“刚炼制的,润喉的。莫要费神太久。”
陈挽星被围在中间,看着这三个权倾天下的男人——未来的皇帝、战功赫赫的王爷、妙手回春的神医,此刻都像是她的护卫一般守在身旁。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推开他们,只是就着沈清弦的手吃了蜜饯,对谢危说道:“多谢王爷,我不冷。”
随后,她转向台下那群下巴都快掉下来的学子,淡淡开口:“看,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二个道理——权力的本质,不是让人畏惧,而是让人甘愿为你低头。”
“太子为我搬椅,将军为我披衣,神医为我递药。不是因为他们怕我,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却又有几分掌控一切的从容。
“而是因为,他们乐意。”
“当然,也是因为,这天下离了谁都行,唯独离了读书人,离了‘理’字,不行。而陈家,恰好就是那个讲‘理’的地方。”
陈挽星袖袍一拂,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了,现在,我们开始背书。太子殿下,请您带头,从《大学》第一章开始。”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笑意,温润的声音在庄重的讲堂内响起:“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谢危站在角落,抱臂而立,像一尊守护神。沈清弦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的琴凳上,指尖轻抚琴弦,无声地伴奏。
满堂学子面面相觑,最终只能低下头,跟着太子殿下,齐声诵读。
窗外,陈阁老负手而立,听着里面传来的朗朗书声,看着那三个站在女儿身后的一等一的人物,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世间,皇权或许能压垮一切,但压不垮陈家。
因为陈家的底气,从来不是刀剑,而是这流淌在血脉里的书香,和那个被全家宠上天、却偏偏最懂“道理”的小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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