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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见面的前一夜。
班般坐在地板上翻看画册,背靠着床沿,一本《莫奈画集》摊在膝盖上。敲门声响了三下,很轻。
"进来。"
班盛为推门进来的时候,班般愣了一瞬。
她爸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旧开衫,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刚醒的老头。
班盛为在她身边坐下来,父女俩肩并肩靠着床沿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班盛为开口了:"般般,明天要不不去了。"
班般翻画册的手停了。
"我跟你闻叔叔说一声,"班盛为声音沙沙的。
"就说你身体不舒服。联姻的事,作废——"
"爸。"班般把画册合上,歪头看他,眼睛弯了弯。
"我愿意的。"
"你才二十一啊……"
"二十一不小了。"班般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软绵绵的。
"妈走的时候也才三十出头,她二十一岁的时候都怀上姐姐了。"
班盛为咽了一下口水。
班般沉默了几秒,手指抠着画册的封皮:"爸,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了解了一下闻庭桉,他就是花心了点,又不暴力,也没听说他打女人或者做什么出格的事。"
她抬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爸,姐姐有许大哥了。他们在一起四年,许大哥对姐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
班盛为嘴唇动了动。
"闻伯伯虽然提了联姻,但没拿刀架在脖子上逼咱们。"
"可是姐姐听进去了,爸,你了解姐姐的,她那个人最不喜欢欠别人,为了公司,她会站出来说她愿意的。她会觉得这是她当长姐的责任。"
班般笑了一下:"可我也是你女儿啊。我也可以担责任的。我又没有喜欢的人,嫁谁不是嫁。"
班盛为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别过脸去,用开衫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班般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但她没哭,她凑过去挽住父亲的手臂,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爸,"她故作轻松的说。
"你要是觉得难受,你就和姐姐努力挣钱,让我在北方也有花不完的钱可好?"
班盛为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好。爸努力挣。挣很多钱,让我们般般在北方横着走。"
班般噗嗤笑出声来:"横着走那是螃蟹。"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门合上的响动。
班若靠在走廊的墙上,抬手捂住了嘴唇。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妹妹,那个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姐姐"、摔一跤都要哭半天、吃不到糖就撅嘴的小团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班若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然后她转身回了房间,打开电脑,把公司的报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班般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
最后她选了那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圆领,无袖,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圆润的脸颊。
班若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往脸上拍水乳。
"这件好看。"班若靠在门框上打量她。
"显白。"
班般转头冲她笑:"姐你看我脸上是不是还有肉?"
"有。"班若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
"婴儿肥多可爱,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可是闻庭桉都三十三了,以他的眼光,他会不会嫌我像小孩子?"
班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说:"他敢嫌,我飞过去揍他。"
班般咯咯笑起来。
江市的宴席订在江边一家私房菜馆,不大,但雅致。
班盛为特意挑的,他说不要大排场,两家清清静静吃顿饭就好。
闻鹤年先到的,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精神头很好。
他看见班般就笑:"般般今天真好看,跟你妈年轻时一个样。"
班般规规矩矩叫了声"闻叔叔好",耳朵尖就红了。
班盛为瞥他一眼:"少来这套。"
"嘿,你看看,我说的实话。"
"你儿子呢?"
闻鹤年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飞机……晚点了。说是在路上了,马上到。"
班盛为没说什么,招呼大家先落座。茶水上来,班般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门口。
等了大约半小时,门推开了。
闻庭桉走进来的时候,班般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是"港风"。
他穿一件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全发后梳,鬓角渐变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利落的眉骨,儒雅大气。
很高,目测快一米九了。肩宽腿长,往那儿一站,包厢里的光都往他身上聚。
他进来先朝闻鹤年点了下头:"爸。"
又转向班盛为,面带笑容,微微欠身:"班叔叔,对不住,让您久等了。"声音低沉。
班般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一道很浅的纹路,不显老,反而有种成熟男人才有的从容。
班盛为摆摆手:"没事没事,飞机晚点不怪你。快坐。"
闻庭桉落座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
在班若脸上停了一秒——班般注意到他眼神没什么变化,礼貌性的打量——然后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那目光停了两秒。
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班般心跳"咚"地一下砸在心口。她赶紧低头假装看茶杯,耳朵尖烫得要烧起来。
闻鹤年在一旁介绍:"这是班若,班家的大女儿,在公司帮班盛为的忙,很优秀。这是班般,小女儿,刚毕业。"
"你好。"闻庭桉朝班若点头,又转向班般。
"班般。"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
班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你、你好。"
闻庭桉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来晚了,自罚一杯。"说完一仰脖,二两白酒下去了。
班盛为赶紧说:"哎别别别,空腹喝酒伤胃。快吃菜。"
菜陆续上来。江市的口味偏甜,红烧肉油亮亮的,清炒虾仁白嫩嫩的,还有一道班般从小爱吃的桂花糖藕。
闻庭桉动了几筷子,忽然夹了一块糖藕放到班般碗里。
"尝尝。"
班般愣了一秒:"谢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她低头咬了一口,发现耳朵烫得连后颈都红了。
她没注意到的是,闻庭桉的目光在她红透的耳尖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跟班盛为和闻鹤年聊生意上的事。
一边聊一边吃饭,偶尔给班般夹一筷子菜。
班般发现他观察力极准。她不吃香菜,他夹菜的时候会把香菜拨开;
她不吃葱,他给她盛汤的时候会提前把葱花撇掉;
她习惯把姜片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他就干脆不给她夹带姜的菜。
一顿饭下来,班般面前的碟子里干干净净——她想吃的都在碗里,不想吃的都没出现过。
班若把这些看在眼里,微微蹙了蹙眉。
这男人,把妹果然有一套。
饭后,闻鹤年拉着班盛为去露台抽烟聊天,班若去前台结账。班般一个人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露台。班般补完口红出来,刚走到拐角,听见闻庭桉的声音。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打电话,低低地笑了一声:"……差不多像养了个闺女,看着像个孩子。"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禽兽啊”
他又笑:"挂了。"
手机锁屏的"咔嗒"声。
班般僵在拐角,脚底像被钉住了。
她低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米六二的身高,圆脸,婴儿肥,鹅黄色的裙子衬得她肤白貌美。
哪里像闺女了?
她跟他不挺配的吗?
班般撇了撇嘴,默默退回洗手间,又在里面待了三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闻庭桉已经不在走廊了。
回去的路上,班若开车,班盛为在副驾驶,班般一个人窝在后座玩手机。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搜索框里敲了三个字——闻庭桉。
弹出来的第一条是财经杂志的封面报道,标题赫然写着:"浪子回头?闻氏少主三年让集团翻番。"
封面照片上的男人穿黑色高领衫,侧身对着镜头,下颌线锋利,眼神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锐利。跟今天饭桌上那个温文尔雅夹菜的男人判若两人。
班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悄悄把页面关掉,手机塞进口袋。
她又搜了他妈妈。
没有记录。
闻鹤年从没在公开场合提过妻子,也没人知道闻庭桉的母亲是谁。
班般皱了皱眉——难道是私生子?可她转念一想,哪有私生子这般猖狂的,带着绯闻上财经封面,闻鹤年还对他言听计从。
她摇摇头,把手机彻底收起来。
算了,反正都要嫁了。
回到家,班若敲了她的门。
"般般。"
"姐姐。"
班若进来的时候换了睡衣,头发散着,脸上的妆卸干净了,露出眼下的乌青。她坐到班般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给你夹菜的时候,我看见了。"班若说。
班般盘腿坐在床上:"嗯。"
"还把所有你不吃的东西都挑干净了。"
"嗯。"
班若看着她:"你什么感受?"
班般想了想,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心跳有点快。姐,他比杂志上好看。"
班若笑了:"这就被收买了?"
"也不是。"班般抠着睡裤上的图案。
"就是觉得……他好像没有花边新闻里写他身边女人不断的风流,吃饭的时候,他看我动作神态,反而都是君子气度。"
班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般般,你还是太小。男人一顿饭看不出来。"
"我知道。"班般抬起头。
"我可以慢慢看。结婚后,我有的是时间。"
班若看着她那双纯粹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的妹妹明明是最该被保护的那个,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变成最坚定的那个。
"睡吧。"班若替她关了灯。
"明天还有事。"
黑暗里,班般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她想起闻庭桉叫她名字时的尾音,想起他给她夹菜时骨节分明的手指。
她不知道嫁去北方会怎么样。
她告诉自己:应该不会太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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