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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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殿试。这是科举考试的最后一关，由皇帝亲自主持，在太和殿前举行。通过春闱的贡士们将在这一天接受最终的考核，由皇帝亲自出题、亲自阅卷、亲自钦定名次。考中了，便是进士，从此踏上仕途，光宗耀祖。
今年的殿试与往年有些不同——五位通过春闱的医科生将与文科生一同参加殿试。这在太昭立国以来尚属首次，因此吸引了各方关注。朝中大臣、世家子弟、文人墨客，无不翘首以盼，想看看这些“会看病的大夫”能在殿试中交出怎样的答卷。
殿试前一晚，陈小虎失眠了。
他躺在太医院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画面——家乡那间漏雨的茅草屋、母亲佝偻的背影、村口那棵老槐树、沈先生在课堂上讲课时的模样……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跳得又快又乱。
他索性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轮弯月挂在树梢，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他站在月光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小虎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沈逢春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先、先生？”陈小虎有些结巴，“您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刚从惠民药局回来，有个急诊病人。”沈逢春走近了几步，打量了他一眼，“怎么，紧张？”
陈小虎低下了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沈逢春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将灯笼放在脚边，抬头看着夜空。沉默了片刻，她开口说：“我第一次给人看病的时候，手抖得连针都拿不稳。那是一个急症病人，腹痛剧烈，脸色煞白，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手心全是汗。”
陈小虎在她身边坐下，认真地听着。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如果我慌了，病人就更没有指望了。然后我重新把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一步一步地来，问诊、触诊、辨证、开方。那是我第一次独立完成诊疗，虽然过程磕磕绊绊，但结果还不错，病人的症状缓解了。”沈逢春转过头，看着陈小虎，“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陈小虎想了想，说：“先生想说，紧张是正常的，但不能被紧张左右？”
“差不多。”沈逢春说，“明天殿试，你面对的是一张试卷，而不是一个危重病人。比起我第一次面对的那个急症病人，这算不了什么。你只要把你学到的东西正常发挥出来，就够了。”
陈小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先生。”
沈逢春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行了，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别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皇上。”
陈小虎也站了起来，看着沈逢春提着灯笼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中的那块石头轻了不少。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太和殿前。
一百余名贡士身着统一的青色儒衫，整齐地排列在汉白玉台阶下。晨光熹微，将太和殿的金顶染上一层淡金色，庄严而肃穆。礼部的官员在队列前高声宣读考场规则，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陈小虎站在队列中，手心微微出汗。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队伍前方的另外四位医科同窗——他们的表情也都紧绷着，显然同样紧张。但当他们的目光偶然相遇时，彼此都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互相打气。
殿试正式开始。
萧煜端坐在太和殿内的御座上，面前的长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和试题。试题共有三道——一道经义题，一道策问题，一道时务题。其中策问题的题目是：“论医道与治道之相通”。这道题显然是专门为那五位医科生准备的，但也面向所有考生开放作答。
陈小虎拿到试题后，先是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心中大致有了谱。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在试卷上书写。
经义题考察的是对儒家经典的理解和运用，这部分他虽然没有那些专攻经史的文科生扎实，但沈逢春曾专门为他们补习过，应付这道题不成问题。时务题考察的是对当下时政的分析和见解，他结合自己在惠民药局实习时的所见所闻，提出了几条切实可行的建议。
最难的是那道策问题——“论医道与治道之相通”。
这道题看似简单，实则极深。医道与治道，一个是治病救人，一个是治国安邦，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如何才能将它们贯通起来理解？这需要的不仅仅是知识储备，更需要深刻的思考和独到的见解。
陈小虎沉思了许久，然后开始动笔。他从《黄帝内经》中的“上医治未病”入手，引申到治国理政中的“防患于未然”；从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谈到为政者应当虚心纳谏、防微杜渐；从张仲景著《伤寒杂病论》的初衷，联系到当朝推行惠民药局和防疫措施的深远意义。他将医理与政理相互印证，层层递进，最后得出结论——治国的道理，与治病的道理是相通的。一个好的医者，不仅要会治病，更要懂得防病；一个好的君主，不仅要会治国，更要懂得防患于未然。医道与治道，殊途而同归。
他写完后，通读了一遍，觉得还算满意，便工工整整地誊抄到了正式的试卷上。
殿试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最后一名考生才放下了笔。礼部的官员将试卷统一收走，密封存档，交由皇帝亲自审阅。
三天后，殿试放榜。
陈小虎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那张高高悬挂的黄榜，目光从上往下搜寻着自己的名字。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
他的名字排在二甲第二十六名。
“赐进士出身”。
陈小虎愣住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周围的喧哗声、祝贺声、叹息声，他都听不见了，脑海中只有那几个字在不断重复——“赐进士出身”、“赐进士出身”、“赐进士出身”……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到沈逢春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恭喜你，陈大人。”
陈小虎看着沈逢春，嘴唇颤抖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忽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沈逢春没有扶他。她只是站在原地，受了他这一拜。
因为她知道，这一拜，他必须拜。
五名参加殿试的医科生中，三人考中了进士——陈小虎二甲第二十六名，另外两人分别位列三甲第九名和三甲第十七名。这个成绩，足以让所有曾经质疑医科生能否参加科举的人闭嘴。
消息传开后，太医院沸腾了。那些还在学习中的医科学生们奔走相告，兴奋得像是自己考中了一样。刘院判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沈逢春的手，连说了好几遍“祖宗保佑”。
沈逢春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淡淡的惆怅——她亲手培养出来的学生，即将踏上仕途，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而她，将继续留在太医院，守着那间诊室，守着那些草药，守着那份初心。
“先生。”
陈小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崭新的进士官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先生，”他看着她，目光坚定，“我去吏部报到之后，想申请外放。”
沈逢春有些意外：“外放？去哪里？”
“去云南。”陈小虎说，“我想去普洱。那里刚刚经历过疫情，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想把您教的那些东西，带到那里去。”
沈逢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去吧。”她说，“那里需要你。”
陈小虎向她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沈逢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她在这个世界播下的种子，已经开始生根发芽，长出枝叶了。
而那些枝叶，终将长成参天大树，荫庇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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