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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下了几日的雨,总算停了。
樟树县城西,一条青石小巷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墙角的青苔吸饱了雨水,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混杂的气息。
巷子尽头,一扇半掩的竹门安静地立在那里。
裴怀景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院内没有回应。
他正准备再次敲门,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裴大人若再站一会儿,树上的枇杷可就要被鸟吃光了。”
裴怀景抬头。
院子中央,一株枇杷树枝叶繁茂,金黄色的果实藏在绿叶之间。
沈知微踩着一张矮竹凳,正伸手摘最后几颗枇杷。
今日的她没有穿平日替商号看账时的青色长衫,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细布襦裙,袖口挽起,发间也只是简单插了一根木簪。
少了几分商人眼中的沈先生,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烟火气。
裴怀景走过去,伸手压住树枝。
原本够不到的枇杷,便顺势落到了沈知微手边。
她摘下最后几颗,低头笑道:
“多谢。”
裴怀景收回手。
“举手之劳。”
沈知微从篮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递给他。
“尝尝。”
裴怀景没有拒绝。
剥开果皮,咬了一口。
片刻后,神色依旧平静。
沈知微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忍不住问:
“如何?”
“尚可。”
她笑了。
“裴大人是不是只会说体面的话?”
裴怀景看了她一眼。
“确实有些酸。”
沈知微笑出了声。
她将竹篮放到一旁,又从井边提起陶壶,倒了两杯茶。
“粗茶,大人将就。”
裴怀景接过茶盏,目光却不由自主扫过整个院子。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齐。墙边搭着竹架,藤蔓顺着架子攀爬。菜畦里种着青菜、韭菜,还有几株茄子。角落里,整齐堆着几本旧账册。
没有华贵摆设,也没有商人口中的富贵气。只有一种简单安稳的生活气息。
“我原以为。你会住得更好一些。”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替商号看几本账,又不是替皇帝管国库。”
“赚的钱够用便好。”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
“人住得舒服,比住得大更重要。”
“这里挺好。种几畦菜,养一棵树。”
“闲时看看账,累了就在树下喝茶。”
她说得很自然。如果她没有穿越过来,这也是她向往的生活。
裴怀景看着她。
他一直以为,商人眼中只有利益。
可眼前这个女子,似乎并不像。
“陈姑娘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沈知微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
“嗯。”
裴怀景说道:
“德润堂如今封铺,陈掌柜身亡,族中有人想接手商号。”
沈知微沉默片刻。
“她父亲留下的,不只是铺子。”
“还有德润堂三十年的信誉。”
“如果连这个都没人愿意守,那才是真正可惜。”
裴怀景看着她。
“所以你给她银子?”
沈知微笑了笑。
“算投资。”
“投资?”
裴怀景眉头微动。
沈知微解释道:
“一个商号最值钱的,不一定是货,也不一定是铺子。”
“有时候,是别人愿不愿意相信它。”
“德润堂以前能让药农赊药,让药商供货,让百姓信任,是因为陈掌柜几十年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信用。”
“这个东西,比银子难得。”
裴怀景若有所思。
“案子有进展了吗?”沈知微放下茶盏,主动问道。
裴怀景神色微沉。
“有。”
“德润堂二账房跑了。”
沈知微抬眼。
“赵有才?”
“嗯。”
裴怀景点头。
“昨日陈掌柜出事后,他便称母亲病重,请假回乡。”
“但我们查到,他三个月前刚替母亲置办十亩水田。”
“另外,还还清了两百两赌债。”
沈知微眉头微动。
“赌债?”
“城东聚宝斋的账房认得他。”
裴怀景说道:
“赵有才欠了两百多两,一直拖了一年。”
“可就在德润堂收到五千两定金前三日。”
“他突然全部还清。”
沈知微轻轻转动茶盏。
“一个赌徒,突然有了银子。”
“一个老账房,突然要回乡。”
“确实不像巧合。”
沈知微拿起桌上的算盘。
“如果我是设局的人,我也不会选择大账房。”
“大账房权力太大,一旦出问题,第一个会被查。太显眼”
“普通伙计权限太小,接触不到核心。”
她拨动两颗算珠。
“只有二账房。”
“负责采购账、契书、客商往来。”
“每天接触最重要的信息,却又不会有人时时防备。”
她停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
“他在德润堂十六年。”
“所有人都相信他。”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有孩童嬉笑着跑过巷口。
风吹得枇杷树沙沙作响。
裴怀景望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约莫看起来也就桃李年华,怎却如此识透人性。
“沈姑娘觉得,他会活着吗?”
沈知微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才轻轻说道:
“如果他知道得够多,就不会活。”
“如果他知道得不够多……”
她自嘲地笑了笑。
“那就更不会活。”
裴怀景没有说话。
她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赵有才,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枚从落子开始,就已经注定要被舍弃的棋子。
……
送走裴怀景之后,沈知微便去了常福记酒楼。
苏金荣已经等候许久。
见她进门,连忙起身。
“沈先生。”
“您可算来了。”
沈知微笑着坐下。
“苏老板这是去海州,怎么还有空约见我?”
“临走之前,总要来告别。”
苏金荣笑了笑。
“更何况,我这条命和这份家业,也算承过沈先生的情。”
沈知微摇头。
“商号能活下来,最终还是靠东家自己。”
两人聊了几句。
苏金荣忽然压低声音。
“沈先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提醒您。”
沈知微抬眼。
“什么?”
“最近江南商圈,有些不太对劲。”
她没有说话。
等着他说下去。
“很多老字号,都开始突然扩张。”
苏金荣皱眉。
“以前做十匹布的染坊,现在敢接上千匹订单。”
“以前只准备半年货量的商号,现在开始大量囤货。”
“不少掌柜甚至开始借银扩大采购。”
“他们都说,这是百年难遇的机会。”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可是做生意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所有人同时遇到机会。”
沈知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有哪些商号?”
苏金荣想了想。
“具体我没有细问。”
“不过听说江州有几家。”
“临江染坊。”
“还有广源米行。”
沈知微神色微变。
这两个名字,她都知道。
而且,都曾经找她看过账。
太巧了。
送走苏金荣后。
沈知微一个人坐在酒楼里。
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线索。
德润堂。
济生行。
赵有才。
临江染坊。
广源米行。
看似没有关系。
却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正在慢慢将它们连接起来。
就在这时。
街道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破雨后的街道,直奔县衙方向而去。
马上之人满身泥泞。
正是陆青。
沈知微望着那道身影。
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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