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又饮了一盅酒水下肚,祁中耀蓦然回首。
昏黄油灯的光晕里,正见蔡联敛眉垂目,神容分外专注,顿时触动了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在酒精作用的催化下,哪里还把持得住,简直把眼前之人当做了最值得倾诉的对象,恨不得倒光一肚子的苦水和愤恨。
于是捶胸顿足,彻底变成一个超级无敌大喷子。
“然则,家业供给三代之人潜心向学,已耗费大半,本以为中了秀才,便可免去本身差徭,为家中增光减支。”
“不曾想,新秀才的第一步竟是先要缴纳‘贽仪’‘印金’,不交便不予注册学籍,不让踏进县学半步。每逢岁试、科试,学官还向我等公然摊派‘公堂礼’,说是要修缮考棚、招待学政!”
“堂堂国家生员,按制进县学读书,竟然也需行贿方可入内,此真滑天下之大稽!至于修缮考棚、招待学政,本有朝廷下拨专项款目,与我等何干?巧借名目,强行摊派,只不过是为了中饱私囊而已!”
“仅仅如此也就罢了,本想着往后可以科甲蝉联,入朝为官,到时再一扫种种弊政,廓清寰宇。谁知这科场越往上越是黑水一潭,既有以‘递条子’‘订字眼’等暗通关节者;也有割卷换卷、雇请枪替者;乃至冒籍占额、房考压卷,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我等底层士人,何曾还有半分上进之门路?”
“等到愚兄弄清了这些黑幕,家财也都耗尽了,家中老小只能以清粥小菜度日,心灰意冷之下只能屈身市井,操持贾业。”
“孰知刚卖了祖产,租了铺面,进了货物。这官府衙役、绿营兵丁、流氓地痞,便如凶蚊见血,蜂拥而至。官面文章,阴私伎俩,层出不穷,直恨不得将愚兄敲骨吸髓,榨成渣滓!”
“诉告于县官,反倒说我兴讼生事,威胁要革除我之功名。求情于本管学官及同年前辈,无不狮子大开口,比起那些恶人乃至更甚三分,何曾有半点情谊可言!”
听到这蔡联已经能猜到接下来的故事了。
果然,祁中耀说到恸处,忽然掩袖长哭。
“山穷水尽之时,听说白莲圣教扶危济困,普渡世人。将信将疑之下烧香迎佛,方知我圣教旨诣,自此之后,风水轮换,晦气尽去,小人不侵,乃有今日之局面。”
好吧,看来之前的猜测过于片面,这位“兄长”原来是自愿入的教。
虽说是被逼的没办法了,但到底是你情我愿的事。
但蔡联仍以为这是个例,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清朝的读书人自从头上多了根辫子,什么文人风骨、华夷大防,什么为民请命、死国死义,早随着剃落的头上青丝、褪去的汉家衣冠,全都沉进了秦淮河的水太凉里,彻底沦为了犬儒。
恨不得全身心地把鞑子皇帝当自家亲爹看待,屁股那边一直稳坐在清廷那边。
更别说眼下了,就是到了辛亥革命那年,这帮穿惯了长袍马褂和马蹄袖的人,多半还要死死保着那根辫子,口口声声嚷着是什么“这是祖宗传下来的”“礼不可废”,比特么正经的八旗子弟还伤心。
想到这里,蔡联又喝了一杯闷酒。
不料,下一刻,祁中耀的话语直接让他变成大字号淋浴喷头。
将甫一入口的酒水喷了满满一墙。
“后来得遇房县教首曹海扬相公,交谈之下,惊为天人。方知此君能谋善断,文武双全,而且深谙华夷之防,有经世谋国之大才……”
什么玩意?曹海扬相公?
怎么听这口气好像又是位秀才?
不是说读书人最拥护朝廷么,怎么这会的读书人都扎堆干起造反的买卖来了?
诧异之下,蔡联少有的说话没经过大脑。
“莫非这位教首也是读书人出身?”
听到蔡联一针见血地指出“读书人出身”这个关键点,哪怕酒意上头,祁中耀眼中仍爆发出一丝异色。
深知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绝非寻常绿林草寇。
他下意识顺着话头继续说下去,但却开始重新评估打量眼前之人。
“哈哈哈,这个‘也’字用得极好,实不相瞒,我房县、竹溪、保康三县教首均为读书人出身,其余诸县,也多有读书同道入我圣教,是以圣教事业方才如火如荼,宛若旭日东升!”
尼玛,邪了门了!
蔡联清楚地记得,太平天国起义的初期和中期,那时候的清廷可比现在腐败混乱无能多了,更发生西洋列强入侵,签约割地赔款卖国的千古未闻之丑事,连底裤都快被人扒个底朝天。
那种情况下,清朝的读书人尚且对初生的天国百般鄙夷唾弃,甚至斥为“发匪”,遑论投身其中了。
可怎么眼下却倒反天罡?一个个上赶着要反我鞑清?难道是郧阳地界风水的原因?
本以为白莲教不过是装神弄鬼之流,特别是之前王保等人现身说法,蔡联对这类诈民钱财的教派先天性的不感冒,加之白莲教这面旗帜目前树大招风,他一直是敬而远之。
但现在却颇有耳目一新之感。
难道是自己被后世毒教材上的刻板印象掩盖了真实认知?
而且话说回来,虽然白莲教有“诈民钱财”的黑历史,但就他实际了解的情况而言。
白莲教收钱是收钱,但同时也是真办事啊,诸如施医给药、扶持教友、抗捐抗税之类,说上就上,一点不带含糊的。
反观普天下佛道之流,每年香火钱和法事钱捞得盆满钵满,可到头来除了大建寺庙道观,念上几句阿弥陀佛和无量天尊,为平民百姓干的实事又有几件?
不知不觉,蔡联好奇心大起,同时也是发自真心地说道:
“不曾想贵教竟如此群英荟萃,人才济济。曹某虽和樊老教师有一面之缘,但却也是萍水相逢,未曾深交。至于祁相公所言之曹教首,在下更是缘悭一面,真乃人生憾事。”
蔡联这边正说着,殊不知祁中耀眼中早已异彩连连。
刚刚酒劲上头,又被故意勾起话头,他才少有的失态倾诉。
但实际上祁中耀酒量并不差,他只是不好杯中之物,加之不能喝急酒罢了。
此刻压下酒劲,他虽然看着满面烘红,连脖颈都泛起赭色,但却头脑清明,对蔡联的认知更是翻篇重塑。
原以为此人只是个一时激愤,方才杀官造反的孔武青年,这种人哪年不冒出几个,早已司空见惯。
唯一可堪称道之处,便是行事风格有少年老成之风,但也仅止于此罢了。
若非有樊老教师的那桩事情,他自然是不会多看这等人一眼的,就像之前,他在店铺里的态度就颇为冷淡。
但不知不觉,二人已经秉烛对谈了快一个时辰,回顾交谈的言语内容,祁中耀发现蔡联谈吐半文半白,虽不像个正经读书人,但起码是个字识。
这一点得到了他初步的认可。
毕竟眼下目不识丁之人比比皆是,作为正经的秀才,他一向耻于与此等人为伍。
接着就能感受到,蔡联说话往往能一言切中要害,而且见识深远,颇有主张。
接人待物也是不卑不亢,哪怕得知他为白莲教渠首,也只是小有惊讶而已,却无攀附阿谀之举。
这令他相当吃惊和青睐,爱才之心顿起,开始用起了文人相交那一套的把戏。
打算先把这位曹大当家摸个底透。
于是重新落座,传唤仆役,交代添酒回灯重开宴,打起精神开始清谈——俗称“盘道”。
蔡联忽然有种感觉,这个秀才相公好像变得嘴碎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酒的原因,拉着他的手臂不放。
一会说起八股时文,一会念诵诗词歌赋,时而大谈兵事武略,时而道出政务时弊,忽又叹息人情世故,最后甚至关注起升斗小民的一日三餐来。
总之是天南地北、从古到今的一通乱侃特侃。
就在蔡联口干舌燥,即将耐心尽失之际,祁中耀终于结束了今日的酒宴,并以不胜酒力为由,让仆人代为送回就寝。
回到住处,已然深夜。
龚强胡大海等人早就打了地铺酣睡不已,他轻声便叫了桶清水,轻手轻脚擦拭一番,随即也趁着醉意进入梦乡。
然而宣称不胜酒力的祁中耀此刻却强打精神,在灯下沉思不已。
经过又一轮的交谈,他无比惊讶地发现,这位声名鹊起的曹大当家,虽然不谙四书五经六赋,但对历代王朝兴亡得失却颇有所得。
很多名不见经传的历史掌故,他作为堂堂秀才都闻所未闻,但此人却都了如指掌。尤其是几番神州陆沉之大变,此人痛心疾首之状溢于言表。
论起武事,于刀枪弓马反应平平,唯独对诸般火器大谈特谈,简直情有独钟;
说起世道人心,毫不关心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却极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乃至于天文地理、百工技艺、算术理财,甚至连农桑稼穑都有独到见解之处。
真是奇人也、怪人哉!
祁中耀是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奇怪,最后直接铺开纸笔,泼墨挥毫,开头便是:
“海扬吾兄台鉴…………”
一直写到丑时,最后在落款处添上一笔,“……顺颂近安,望转老教师处拜上,弟,中耀亲笔。”
这才吹干墨迹,亲自装进信封,待到封上火漆,钤上秘押。
祁中耀搁笔起身,对着窗外一轮黯淡的山月,低声喃喃。
“相交才半日,便力荐此人入教,也不知教首和老教师会不会责我孟浪……”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