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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藏区里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
陈默站在三排七号柜前,盯着那块写有自己姓名的身份牌,耳边只剩下墙上时钟转动的声音。
咔哒。
咔哒。
秒针走得很稳。
三点整。
距离身份牌上的死亡时间,还有十七分钟。
冷柜里的男人重新变成了一具毫无反应的尸体。胸口没有起伏,扩散的瞳孔也没有恢复,刚才抓住陈默手腕时留下的青紫痕迹却清晰可见。五根手指的印记绕着腕骨,像某种无法否认的证据。
陈默没有急着取下身份牌。
他先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拍摄界面能够正常打开,按下快门后,屏幕却没有显示刚刚拍到的画面。相册里多出一张纯黑照片,中央浮着一串模糊的白色数字。
03:17。
陈默重新拍摄。
第二张仍然是黑色,时间没有变化。
他退出相机,尝试拨打报警电话。手机依旧没有信号,听筒里传来的却不再是忙音,而是一阵规律的敲击。
咚。
咚。
咚。
与冷柜里传出的三下敲击完全相同。
陈默挂断电话,转身走向冷藏区出口。
刚才重新亮起的顶灯有些不稳定,电流声藏在灯管深处,一阵接着一阵。外间登记台上的电脑仍然黑着,老赵留下的半包香烟放在桌角,烟盒旁边有一小摊雨水。
老赵没有回来。
陈默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下门卫室的内线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终于被人接起。
“喂?”
门卫老孙的声音传来,有些含糊,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陈默问:“老赵过去了吗?”
“谁?”
“接运车司机,赵德福。”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几秒。
“今晚没有接运车进来。”
陈默看向外面的走廊。
透过冷藏区敞开的门,他仍能看见卸货区方向的玻璃窗。老赵开来的运尸车停在雨棚下,尾灯还亮着,红色灯光穿过雨幕,在积水中拖出两道晃动的倒影。
“车就在后门。”陈默说。
“什么车?”
“你去窗边看。”
老孙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摩擦声,像椅子被拖开。随后是鞋底踩过地板的脚步声,一步、两步,越来越远。
陈默等了十几秒。
“看见了吗?”
对面没有声音。
“老孙?”
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后,电话里突然响起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声音仍然属于老孙。
语气却平直、僵硬,没有一点起伏。
陈默握着听筒,眉头微微皱起。
“你说什么?”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老孙,你现在在哪儿?”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无论陈默问什么,对面都只重复这一句话。
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间隔三秒。
第二次与第三次之间,同样间隔三秒。
像一段提前录好的声音,被某种东西按照固定节奏不断播放。
陈默没有挂断,而是把听筒放在桌上,打开免提。那句话每隔三秒便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空荡的冷藏区中不断回响。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时钟。
03:03。
还剩十四分钟。
如果身份牌上的死亡时间是真的,那么继续留在冷藏区显然不是一个好选择。但男人刚才说过,他们已经找到他了。这里的“他们”究竟指什么,他暂时无法确定。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
从老赵将尸体送进殡仪馆开始,这里就已经不再正常。
陈默走到墙边,取下消防斧,又从应急柜里拿出手电、急救包和一串备用钥匙。他没有任何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只能按照面对普通危险时的方式准备。
灯光,工具,出口。
先确认自己能否离开。
他将冷藏区的门彻底推开,走进走廊。
顶灯感应到动静,一盏接一盏亮起。几秒后,陈默停下脚步。
走廊变长了。
冷藏区到后门卸货区,正常只有四十多米,中间经过清洁间、设备室和一间休息室。站在冷藏区门口,应该能够直接看见尽头的防火门。
现在防火门不见了。
走廊向远处延伸,灯光一盏盏排列过去,尽头被黑暗吞没,至少有两三百米。
两侧原本只有三扇门,如今却多出了十几扇。每一扇门都刷着相同的灰白色油漆,门上没有房间名称,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编号牌。
01。
02。
03。
编号一直延伸进黑暗。
陈默没有立刻靠近。
他回头看向冷藏区。
冷藏区的门还在,里面的登记台和冷柜都没有消失。放在桌上的座机仍在重复老孙的那句话。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声音在走廊里传得很远。
陈默拿出手机,对着走廊拍了一张照片。
相册中仍然只有一片黑色,但中央的数字发生了变化。
18。
不是时间。
只剩下一个数字。
陈默关闭屏幕,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他经过第一扇门时,停了一下。
编号牌上写着01。
门把手是老式的黄铜材质,表面有明显的烧灼痕迹。门缝里没有光,贴近后能够闻到一股极淡的焦味。
陈默没有打开。
第二扇门、第三扇门也是如此。
走到第四扇门时,门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先是一个人。
很快又变成两个人、三个人。
咳嗽声越来越密集,夹杂着哭喊和拍门的动静。有人在里面用力拧动门把手,整扇门都在轻微颤抖。
“外面有人吗?”
一个女人隔着门喊道。
“求求你,帮我们开门!”
陈默站在门外,没有回应。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急。
“火烧过来了!孩子还在里面!你听见没有?”
门把手快速上下转动,发出金属碰撞声。
陈默的目光落在编号牌上。
04。
七年前长宁康复医院的火灾,最先起火的位置是住院楼四层。
他在父亲失踪后看过无数遍相关新闻,也曾偷偷翻过父亲留下的调查笔记。官方结论说,四楼电路老化引发短路,火势沿着外墙保温层迅速蔓延,导致多人被困。
可刚才尸体残留的记忆里,有人喊的是“封锁出口”。
那场火,或许从来都不是意外。
门后的女人突然停止呼救。
所有咳嗽声也在同一时间消失。
走廊安静了两秒。
随后,一个稚嫩的孩子声音贴着门缝响起。
“叔叔,你为什么不开门?”
那声音离得太近,像孩子正趴在门后,将嘴唇对准缝隙。
陈默仍然没有回答。
孩子轻声问:“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陈默握紧消防斧,继续向前。
身后第四扇门的门把手缓缓停止转动。
走出十几米后,门内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像有人正用头,一下下撞门。
陈默没有回头。
父亲以前告诉过他,火场中最危险的不一定是火。浓烟会扭曲人的判断,恐惧会让人朝错误的方向奔跑,而最致命的往往是回头确认的那几秒钟。
他不知道父亲说这些时,有没有想过自己最后也会消失在一场火灾里。
走廊两侧的门不断增加。
陈默明明一直向前,却始终没有接近尽头。回头时,冷藏区的灯光已经缩成远处一个很小的白点,仿佛距离他至少有几百米。
可他只走了不到一分钟。
手机显示03:06。
还剩十一分钟。
陈默停下来,抬头观察天花板。
走廊的灯每隔三米一盏,消防喷淋和烟雾报警器的布局完全一致,说明这里并不是随意生成的空间。更像有人把同一段走廊重复复制,再首尾连接起来。
如果继续向前,很可能永远到不了出口。
陈默转身往回走。
他经过写着09的门,又经过08、07。编号正在依次减小,证明方向没有错误。
可走了几十米后,他看到的下一扇门仍然是07。
再往前,还是07。
三扇完全相同的门并排出现在右侧,编号、烧痕甚至门把手上的划痕都一模一样。
陈默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签字笔,在第一扇07号门上画了一道横线。
随后继续向前。
十秒后,他再次看到画着横线的07号门。
走廊形成了循环。
陈默没有再浪费时间,抡起消防斧,朝左侧墙面砸去。
斧刃击中墙面,发出沉闷声响。
表层的白色乳胶漆裂开,露出的却不是水泥和砖,而是一层焦黑木板。木板缝隙里不断向外冒烟,热气扑在陈默脸上,夹杂着皮肉烧焦后的腥臭。
墙的另一边似乎正在燃烧。
陈默收回斧头,裂口里突然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已经被火烧得发黑,指甲脱落,皮肤黏在木板边缘。它在空气中摸索了几下,随后又有第二根、第三根手指挤出来。
一只烧焦的手抓住裂口边缘,拼命向外撕扯。
木板后传来大量重叠的人声。
“开门……”
“让我们出去……”
“为什么锁门……”
陈默后退一步,墙面的裂缝正在快速扩张。
焦黑手指一根接着一根从裂口伸出,有成年人的,也有孩子的。它们互相抓挠、踩压,争抢着想从狭窄的缝隙挤出来。
陈默抬起消防斧,用斧背重重砸向最先伸出的手腕。
骨骼断裂的声音响起。
那只手软软垂下,后面的人声瞬间变成尖锐的惨叫。所有伸出的手在同一时刻停住,随后开始向回缩。
墙面裂口也随之闭合。
不到几秒钟,白色墙漆恢复原状,只剩下消防斧留下的一道浅痕。
走廊上方的灯忽然熄灭了一盏。
陈默抬头。
熄灭的是他身后那盏灯。
紧接着,更远处第二盏灯也灭了。
黑暗正从走廊深处向他靠近。
每熄灭一盏灯,黑暗里便会响起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
吱呀。
吱呀。
金属轮子缓慢碾过地面,越来越近。
陈默没有看清推车的人,只能听见白布摩擦和液体滴落的声音。
他重新朝冷藏区方向跑去。
这一次,重复出现的07号门消失了。
门牌数字快速减小,06、05、04、03。远处冷藏区的灯光越来越近,像这条走廊终于暂时恢复了正常长度。
陈默跑到02号门旁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一只手伸出,抓住他的衣服,将他猛地拽进房间。
陈默抬起消防斧,斧刃几乎已经挥出,才看清对方的脸。
是老孙。
老孙穿着门卫制服,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汗。他死死抵住门,直到外面的推车声经过,才慢慢松开手。
“别出声。”老孙喘着气说,“它在找第十九个。”
房间里没有开灯。
陈默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清这是一间狭窄的值班室。墙边放着上下铺铁床,桌上摆着搪瓷杯和旧报纸,布局与长宁康复医院的员工宿舍照片非常相似。
“你怎么会在这里?”陈默问。
老孙没有回答,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很久。
推车声逐渐远去。
他像终于松了一口气,靠着门坐在地上。
“老赵呢?”
听见这个名字,老孙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陈默盯着他。
“什么时候?”
“七年前。”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老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颤:“长宁医院失火那天,赵德福开的就是运尸车。回来的路上出了事故,车从桥上翻进河里。他的尸体,还是我帮忙推进冷柜的。”
陈默没有说话。
老赵来殡仪馆工作的时间,确实比陈默早很多,但陈默从未听说过他七年前已经死过。
一个死人开着运尸车,把另一具会说话的尸体送进殡仪馆。
而冷柜里那具尸体的身份牌上,写的是陈默的名字。
“你刚才为什么一直重复那句话?”陈默问。
“什么话?”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老孙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看向房间角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不能惊动。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座机里是你的声音。”
“我没接过电话。”老孙压低声音,“从三点开始,门卫室外面就变成了医院走廊。我想从正门出去,可正门后面全是火。然后广播开始点名。”
“点谁的名?”
老孙摇头。
“最开始都是陌生名字,每念一个,走廊里就多一张推床。等念到第十八个,广播说人员已经到齐。可后来它又开始找,说少了一个。”
门外突然传来电流声。
墙角那只早已断电的旧广播喇叭亮起红灯。
沙沙杂音持续几秒,一个女人毫无感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一号,王建国。”
走廊外响起一声轻微的车轮滚动。
“二号,刘春梅。”
第二辆推床似乎被人从远处推来。
“三号,张文辉。”
广播每念出一个名字,外面就多出一组轮子声。
那些声音排列整齐,在走廊里停住,像一张张推床正在按照编号归位。
老孙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缩到墙角,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不要听,别数。”他反复说道,“千万别数有多少。”
陈默没有理会。
他在心中默默记录。
四号。
五号。
六号。
广播里的名字有男有女,年龄无法判断,陈默却对其中几个有印象。
它们都曾出现在长宁康复医院火灾的遇难者名单中。
数到第十七个时,墙上的电子钟忽然亮了。
03:12。
距离身份牌上的死亡时间,还有五分钟。
“十七号,周启明。”
第十七辆推床到达门外。
广播停顿了很久。
房间里只能听见老孙急促的呼吸声。
几秒后,女人再次开口。
“十八号,赵德福。”
陈默眼神一沉。
门外最后响起一辆推床的滚动声。
十八辆。
所有轮子声同时停止。
广播里传出短暂的忙音,随后响起那句熟悉的话。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老孙抬起头,脸上的恐惧似乎缓和了一些。
“结束了。”他喃喃道,“人齐了,它不会再找了。”
陈默看着紧闭的房门。
“不对。”
“什么不对?”
“赵德福如果是第十八个,那冷柜里的男人是谁?”
老孙愣住了。
广播喇叭发出一阵尖锐啸叫。
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平静,而是带着某种机械般的迟疑。
“人数核对失败。”
“十八人已登记。”
“发现未登记人员。”
老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房间外,十八辆推床同时发出一声震动。
像躺在上面的尸体一起坐了起来。
“请未登记人员立即确认身份。”
陈默的手机自动亮起。
屏幕上弹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整齐排列在走廊两侧。最前方空着一张推床,床尾挂着一块白色身份牌。
姓名:陈默。
时间已经变成03:14。
还有三分钟。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十八个人赤着脚,踩过冰冷地面,一步步走向值班室。
老孙瘫坐在墙角,嘴里仍在重复:“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明明一个也没少……”
门把手开始缓慢转动。
陈默握住消防斧,向后退了两步。
就在他准备劈门时,老孙突然从地上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腰。
“对不起。”
老孙的声音变了。
不再苍老,也不再颤抖。
那是一种年轻、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声音。
“它要找的是你。”
陈默低头看去。
老孙的脸正在迅速融化。
皮肤像被高温烤过的蜡,一块块向下脱落。皱纹、眼睛、鼻子和嘴巴全都黏在一起,露出下面一张烧得焦黑的陌生面孔。
那张脸咧开嘴,对陈默露出一排熏黑的牙齿。
“只要把你交出去,我们就能回家了。”
房门轰然打开。
外面不是走廊。
而是一条被大火完全吞没的医院通道。
十八张推床整齐排列在火焰中,每张床上都坐着一具焦黑尸体。它们同时转动头颅,空洞的眼眶全部朝向陈默。
在十八张推床之后,还停着第十九张。
那张推床是空的。
白布叠得整整齐齐,像在等待新的死者躺上去。
床尾身份牌轻轻晃动。
上面依旧写着他的名字。
墙上的时间跳到03:15。
第十九张推床,自己动了。
它越过那十八具尸体,缓缓驶向陈默。
离身份牌上的死亡时间,只剩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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