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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秋虫叫得正好听。
崔天阳忽然说:“等你腿好利索了,我带你去看野鸭子。”
于依依说:“野鸭子有什么好看的。”
崔天阳说:“野鸭子会飞,也会在水上跑。”
于依依笑了,说:“好。我倒要看看,你是要让我看野鸭子,还是想带我去显摆你骑车的本事。”
崔天阳也笑,没再说话。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碎银子。
两人就那样坐着,一个喝茶,一个低着头看自己那双终于能走路的腿。
谁也没再提贾家,谁也没再说那些太远的事。
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这一刻过得很长。
…………
贾张氏死了的消息,在巷子里传了几天,也就慢慢凉了下去。
像一场下过了头的雨,起初还能听见响,后来只剩地皮上那点潮气,再后来,连潮气也被秋阳收走了。
日子到底还是往前走的。
南锣鼓巷该上学的上学,该上工的上工。
卖豆汁的老赵照旧天不亮就支起摊子,修鞋的老王照旧蹲在巷口叼着鞋钉。
有人经过时,还能听见他含含糊糊地哼几句不成调的老戏。
只是贾家那两间屋,就那么空着了。
王主任来瞧过一回,站在门口叹了口气,说先封着吧,等上头政策下来再说。
门上的封条是张婶让儿子从街上买来的,两指宽的白纸,贴得端端正正,墨字还浓。
风一吹,角上扑棱棱地响,像只被困住了的蛾子。
没人再从那门口多停。
倒是何雨水有回放学经过,站了站,又小跑着走了。
何雨柱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把书包抱得死紧。
何雨柱便也不问,买了串糖葫芦塞给她,说哥带你回家。
于依依的腿,到了九月下旬,已经能自己走上一段长路了,是不用中途歇的那种。
从于家到后海,中间要过三条巷子,跨两个路口。
她第一次不要人扶、不要拐杖、也不要崔天阳在旁边护着,一个人从家里走到了银锭桥头。
于得志不放心,远远跟在后头,跟做贼似的,又怕闺女发现,又怕她真摔了。
结果于依依走得很稳,虽然慢,但一步是一步,脚底落得实,肩也不晃。
到了桥头,她扶着栏杆喘了会儿气,一回头,就看见她爹缩在电线杆后头,露了半截灰布裤腿。
她笑了,喊:“爹,你出来吧,我都瞅见你了。”
于得志这才直起腰,讪讪地走出来,说:“我这不是……出来买包烟嘛。”
于依依也不戳穿他,只挽了他的胳膊,说:“那走,我给你买去。”
父女俩就这么在桥上站着,看水,看船,看天。
于得志的烟没买成,眼圈却红了一路。
崔天阳知道这事,已经是第二天了。
于依依瞒不住,一见他来,就兴冲冲地站到门口,说:“崔大哥,我昨儿走到后海了!”
那语气,像个小学生在等老师发小红花。
崔天阳把自行车支好,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气色确实比前两天还要好,两颊透红,眼下那圈乌青也几乎看不见了。
他点点头,说:“厉害。比我预想的还快些。”
于依依说:“那你奖励我。”
崔天阳问:“想要什么?”
她偏着头想了想,说:“我想再去一回后海。这一回,你跟我一块儿,谁也别在后头跟着。”
崔天阳笑了,说:“成。等周末,我陪你去。”
于依依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得了天大的便宜。
周末很快到了。
崔天阳那日起了个大早,先回泰丰楼把午市的菜备了,又把几个灶上的事交代清楚,才骑了车去于家。
于依依已经等在门口了,穿了件浅青色的薄呢裙,外面罩了件米白的毛衣,脚上是一双新做的方口布鞋,白袜干干净净。
于婶在一旁左看右看,又替她把围巾重新系了一遍。
于得志在门口抽烟,见崔天阳来了,把烟掐了,说:“你俩去吧。早点回来。”
那语气,像父亲送闺女出门,又像老丈人见女婿,说不清,却是透着一股子全然的信任。
崔天阳应了声,带着于依依走了。
两人这次没骑车,就那么慢慢走。
于依依走得不快,但已经没有半点拖沓。
她的步子轻了,整个人像被重新打磨过的玉,透出温润的光泽。
他们穿过长长的柳荫街,经过几处旧王爷府第,青砖灰瓦间探出几枝半红的爬山虎。
于依依指着一处角门说:“那里头原来住着一位唱大鼓的先生,我小时候还跟我爹去听过。”
又指着一个门脸说:“那家以前卖豌豆黄,可好吃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崔天阳就跟着她的话头,一路看,一路听。
秋天的阳光暖得正好,风里都是桂花的甜香。
到了后海,两人没去桥上,只拣了湖边的长椅坐下。
于依依把脸迎向湖风,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她说:“崔大哥,你说这世上,是不是很多事情都得等到了,才算真。”
崔天阳说:“也不一定。有些事,光等是等不来的。”
于依依偏过头看他:“比如呢?”
崔天阳望着湖面,停了一会儿,说:“比如你这双腿。光等,等不来。得有人下针,有人熬药,有人走第一步。”
他说得平实,像在讲一道菜的工序。于依依却听出了那底下的千钧。
她没有接话,只把一只手轻轻覆在另一只手上,指尖在秋风里微微发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昨天看了一本书,里头有句话,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走不动,是没人肯为你停下来。”
她顿住,没再往下说。
崔天阳转过头,正好对上了她的眼睛。
后海的水光映进她眼里,潋滟滟的,像盛满了没说出口的心事。
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一拧,不疼,却酸得发胀。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于依依却先一步站起来,说:“走,我带你去看野鸭子。”
崔天阳一愣,随即笑着跟了上去。
她走得很快,像要把刚才那点微妙的不安甩在风里。
崔天阳也没戳破,只大步跟在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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