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武安伯眼见镇守当场呈上各项罪证,只得收敛一身傲气,摆出恭谨回话:
“我等并非抗拒国法,更非包庇奸邪。只是法外有情、为政贵宽。过往历年积弊皆是旧例沿袭,非一朝一夕之过。
不如令各家补足历年税赋、认罚补亏,既往不咎,就此揭过。既成全了中丞秉公执法的清名,也保全了江南一方安稳,岂不两全其美?”
满堂勋贵无不点头,李宏只是一笑没有接话。
目光满堂人脸上一一走过,待四下渐渐安静下来,方才接话:
“伯爷说的补税认罚,巡抚衙门拟过,共计追缴历年漏税、罚银、赔补,合算下来约莫…十七万三千六百两。”
堂中“嗡”的一声,像捅了马蜂窝。
“十七万?李镇守这是要逼死我们!”
李宏没有理会那子爵的怒喝,等堂中的躁动稍稍回落,才用一种近乎聊家常的语气说道:“中丞的意思,诸位也体谅体谅。应天知府三年换了四任,每一任离任时,留给继任者的库房都是空的。
漕运总督衙门要银子修闸,应天工部要银子修城墙,连今年贡院秋闱的试卷纸钱,都要户部从别处挪借。
诸位都是朝廷股肱,应当明白,一个只剩空架子的应天,塌下来,第一个砸到的,是谁的宅邸?”
没有人立刻接话,但方才那股怒火,不知不觉间被一盆冷水浇下去。
诸位,今日议事暂且到此。”
满堂勋贵彼此对视,相继起身离座,心中皆存盘算,打算私下相聚,再细细商应对法子。
第二日,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茶还是那些茶,人还是那些人,但落座时坐得近了些。勋贵们不再拍案,不再红着眼骂“秦浩然狼子野心”。
李宏端起茶盏,众勋贵不想耽误,先开口道:“李镇守,银子…我们认。但中丞得给我们留口气。留口气,往后才好继续给朝廷交税。
”李宏听到想要的答案,正了正坐姿:“侯爷放心,中丞要的是长流水,不是竭泽而渔。”这话一递出去,满堂紧绷的弦缓缓松了三分。
第三日,茶席从“对谈”变成了“合议”。
各家勋贵的账房先生进进出出,带着账册、地契、商船牌照,在中堂的偏厅里拨算盘、录文书、签字画押。
堂内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笑,虽然勉强,但到底是笑了。
李宏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秦淮河上的画舫,照旧可以笙歌到天明。酒楼里的琼浆,也照旧可以满斟待客。诸位回去,只消叮嘱各家管事,该清的账目清干净、该交的捐输如期交上。往后每月,巡抚衙门会派人查验,若无不妥,便绝不再生事。”
而后又伸出五根手指:“捐输五万两,各户按船只、铺面、田亩折算分摊。侯爷,劳烦分派下去。十日之内,银两入库。”
“李镇守,您这话,我们哪里敢不听?只是…往后中丞那边,还望您多美言几句。”
“伯爷放心,中丞那边,我自有分寸。”
当晚,李宏负手望着秦淮河上。
画舫的弦歌隐约飘来,夹杂着酒令声,与三日前一般无二。
身后,一个小太监低声禀报:“公公,秦淮河上今夜停了三艘船,都是国公府的。”
十日之后,税收十七万三千六百两和五万两捐输银如数入库。
银子入库的那一刻,只对身边的慕客说了一句:“告诉谭纶,他那边可以动了。”
谭纶收到密令,即刻召佐官与众将进入营帐,摊开海防舆图,提笔以朱圈标出崇明、吴淞、白茆三地,环视诸将沉声下令:“先攻克此三处要地。”
崇明岛是长江入海口最大的岛屿,多年来一直被几股江匪盘踞。
那些江匪在岛上设了寨子,既做走私的转运站,又做掩护倭寇余孽的中转据点。
谭纶没有把崇明当成第一个目标,那里的水情复杂,岛上的寨子经营多年,硬攻不是好办法。
谭纶想先拿吴淞。
吴淞口的江面狭窄,两岸的滩涂上有几个小窝点,平时靠打劫过往商船为生,规模不大,但消息灵通,一有风吹草动就躲进内河。
谭纶选了一个无月之夜,让几艘小船从上游顺流而下,沿着南岸的水道悄悄靠近。
岸上的哨兵正在打瞌睡,等他听见木船靠岸的声响时,已经被捂住嘴按在了滩涂上。
天亮时,吴淞口的三个窝点已经被清剿干净,匪首被绑在船头示众,其余匪徒被押回营寨审问。
谭纶没有在吴淞多停留,只留了二十个兵丁驻守,便带着主力掉头向东,直奔崇明。
崇明的匪首姓赵,在岛上盘踞了将近十年,手下有大小船只二十余艘,常年在长江口一带活动。
他早就听说新来的兵备道不好惹,但没想到对方动手这么快。
谭纶没有急着登岛,先用两艘福船封锁了崇明北面的深水航道,又派了三艘哨船在南面的浅滩附近来回巡弋,摆出一副围而不攻的架势。
赵姓匪首在岛上观望了两天,见官兵迟迟没有登岛的迹象,以为对方只是虚张声势,夜里便派了几艘小船试图从东面的水道突围。
结果那几艘小船刚驶出港汊,便被埋伏在芦苇丛中的两艘快船截住了去路。
船上的匪徒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从三面合围的鸟铳射了个正着。
火光在夜空中闪了几下,惨叫声和落水声混在一起,片刻之后便只剩下了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
天亮时,赵姓匪首的寨门前已经站满了官兵,寨墙上的匪徒们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和火铳,纷纷放下武器,蹲在了墙根下。
崇明岛上缴获的物资不少,粮食、布匹绸缎、铁器铜料,还有几十袋还没来得及出手的私盐。
谭纶让人清点造册,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封存,留了五十个兵丁驻守,然后带着主力向西,奔赴第三个目标白茆。
白茆港在崇明的西面,是一处天然的避风港,这些年一直是倭寇余党在长江口附近的主要落脚点。
谭纶到达时已经是傍晚,他没有下令连夜进攻,而是让船队在外海下锚休整,等到第二天天亮再动手。
天亮后,海面上起了薄雾,那些停在港湾里的倭船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像是几片灰色的树叶浮在水面上。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