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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
关东军大本营,司令部大楼。
这座三层高的砖石建筑坐落于旅顺港北侧的山坡上,从窗口可以俯瞰整个军港。
此刻,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洒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几艘驱逐舰孤零零地停泊在码头上,桅杆在海风中轻轻摇晃。
军港里本应停泊的联合舰队主力,之前被炸沉大半,剩下的几乎全部逃回了比丘国。
现在,整个港口空空荡荡,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躯壳。
司令部二楼的电报室里,参谋小次郎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两张电报纸。
他的手指在发抖。
电报是从辽阳方向和海城方向先后发来的,间隔不到四个小时。
第一封来自本庄繁司令官,第二封来自第4旅团旅团长竹下少将。
两封电报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措辞略有不同,但传达的信息是相同的。
诀别。
小次郎把两张电报纸并排铺在桌上,逐字逐句地重新读了一遍。
第一封,本庄繁的诀别电报。
“我军在辽阳遭到敌军装甲集群包围,直属联队已全部玉碎。”
“本庄与司令部共存亡,谨向天皇陛下致以最后的敬意。”
“望旅顺方面即刻向大本营求援,关东军存亡在此一举。”
“敌军兵力远超预期,装甲部队规模为开战以来所未见。”
“若旅顺失守,帝国在辽东将失去最后的登陆支点,满洲全境将不复为帝国所有。”
“万望固守,等待援军,旅顺决不能丢失!”
第二封,竹下的诀别电报,更加绝望,也更加惨烈。
“第4旅团在大辽河北岸遭敌机轰炸,辽河大桥已断,退路被截。”
“敌装甲集群正从三面合围,突围无望。”
“竹下与第4旅团全体官兵,谨向天皇陛下尽忠。”
“敌兵力数倍于我,坦克数百辆,战机蔽日,我部已无撤回之希望,只有一死以报陛下!”
小次郎把电报放下,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本庄繁大将,关东军司令官,帝国陆军大将,诀别。
竹下少将,第4旅团旅团长,诀别。
两封诀别电报,意味着关东军部署在辽阳和海城方向的两支主力部队,已经不复存在。
第2师团直属联队,三千精锐,全军覆没。
第4旅团,九千兵力,全军覆没。
加起来一万两千人,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从关东军的战斗序列中被彻底抹去。
而现在,旅顺大本营还剩下什么?
小次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现有的兵力盘点了一遍。
守备大队,下辖三个中队,满打满算一千零八十人。
其中有两个中队是两个月前,刚从本土补充来的新兵,训练时间不足六个月,大部分人连实弹射击都没有完成全部科目。
唯一有点战斗力的是第一中队,但那也只是一个守备中队,装备的是轻武器,没有反坦克炮,没有重炮。
宪兵队,五百人。
这些人平时在旅顺城里维持治安、抓捕抗日分子还算管用,但让他们上阵打仗,战斗力还不如普通步兵。
这就是旅顺全部的守备兵力。
一千五百八十人。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数万东北军,数百辆坦克,上百架战机。
小次郎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封电报。
“小次郎大佐!”
副手宫本信大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掩的焦虑。
“港口观察哨刚才报告,辽河方向传来密集的爆炸声,已经持续了将近半天。”
“烟尘遮蔽了整个北方的天空,我们判断........”
“不用判断了。”
小次郎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把两封电报推到宫本信面前,“你自己看。”
宫本信接过电报,低头读了一遍,浑身开始发抖。
“本庄司令官......竹下旅团长......”
“都没了。”
小次郎替他把话说完,“现在,东北军的装甲集群正在南下。”
“从大辽河到旅顺,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以坦克的越野速度,今夜之前,他们的先头部队就会出现在旅顺城外。”
宫本信的脸色变得惨白。
“大佐阁下,我们......我们只有一千五百人。”
“我知道。”
“旅顺的外围工事虽然坚固,但那需要兵力来守。”
“一千五百人,连白玉山和黄金山两个炮台的防线都填不满。”
“更不要说市区外围长达十几公里的防御圈,敌军只需要在任何一个点上突破,整条防线就会像纸牌屋一样倒塌。”
“我知道。”
“我们没有反坦克武器。”
“守备队的武器库里只有三八式步枪、十一年式轻机枪和几挺九二式重机枪。”
“这些东西打步兵还凑合,打坦克,那就是给坦克挠痒痒。”
“这些我知道!”
小次郎猛地一拍桌子,喝止了宫本的废话。
“宫本君。”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咬牙切齿道:
“如果旅顺丢了,帝国在满洲就彻底完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宫本信没有说话。
“这意味着日俄战争以来,帝国在大陆上三十多年的经营,全部化为乌有。”
“关东州将不复存在,满洲将彻底脱离帝国的控制。”
“这份责任,你我扛得住吗?”
宫本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中一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大佐,我们还有侨民。”
“在旅顺的日本侨民大约有五万三千人,包括满铁的职员、商社的雇员、开店的商人、以及他们的家属,大部分集中在太阳沟和旧市街一带。”
“动员他们。”
宫本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凡年满十六岁、不超过六十岁的男子,全部编入守备队。”
“发给他们武器,库存的三八式步枪还有一万多支,子弹还有三十万发。”
“不够的话,就拿竹枪、拿军刀、拿任何能杀人的东西。”
“让他们去守外围工事,旅顺的外围工事体系是俄国人修的,我们又花了三十年加固。”
“混凝土堡垒、堑壕、铁丝网、雷区,应有尽有。”
“凭借这些工事,就算是一群没受过训练的侨民,也能挡住一阵子。”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小次郎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对,你说得对。”
“只要守住,我们就能嬴,天津还有华北驻屯军。”
“第五师团的一个联队就驻扎在天津,距离旅顺直线距离不到三百公里。”
“只要能守住两天,华北驻屯军就能乘船赶到旅顺,到时候内外夹击,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两天。”
宫本信重复了一遍,“我们只要能守住两天。”
“对,两天。”
小次郎咬着牙说,“就是用人命填,也要填出两天来。”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他的手指从旅顺城区划向外围,停留在一条标注着“龙王塘”的防线上。
“还有一件事。”
小次郎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道:
“东北军不是最喜欢拿平民当盾牌吗?当初在奉天,他们就搞过这一套。”
“现在,该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宫本信的表情微微一变。
“大佐的意思是......”
“抓人。”
小次郎恨恨道:
“把旅顺城里的支那百姓全部抓起来,押到外围阵地上去。”
“越多越好,男女老少都行。”
“把他们绑在阵地上,摆在工事前面。”
他的眼睛闪过一丝阴鸷。
“东北军再狠,他能对着自己的老百姓开炮吗?他要是敢开炮,那就是屠杀同胞。”
“他要是不敢开炮,我们就能多撑一天,一天,就够了。”
宫本信愣了两秒。然后,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大佐英明!”
他啪地立正,行了一个军礼,“属下这就去办!动员侨民,抓捕支那百姓,双管齐下!”
“快去。”
小次郎挥了挥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东北军的飞机随时会飞到旅顺上空。”
“在他们到达之前,我要看到阵地上堆满沙袋,铁丝网上挂满老百姓。”
“哈依!”
宫本信转身大步走出电报室。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小次郎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宫本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阳光依旧明亮,海风依旧咸腥,港口里的巡逻艇依旧在轻轻摇晃。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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