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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星第一次认真意识到合同工和正式编制的区别,是在医院人事系统里。
那天护理部要求所有人更新个人信息,补充学历、职称、家庭情况和合同类型。小周不会操作,抱着电脑来找她。
“沈老师,这里怎么选?我是劳务派遣还是合同制?”
沈南星帮她看了看:“你是院聘合同制,选这个。”
“那你呢?”
沈南星鼠标停住。
她自己的页面上,合同类型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院聘合同制。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她在这家医院度过了无数个白天黑夜,认识急诊科每一条走廊,熟悉每一台仪器的位置,知道哪个医生开医嘱快,哪个家属容易着急,哪个角落信号不好。她陪过病人抢救,见过家属痛哭,也在节假日凌晨给陌生人端过一杯热水。
可在系统里,她仍然只是合同制。
“沈老师?”小周见她没动,轻轻喊了一声。
沈南星回过神,把电脑还给她:“填完提交就行。”
小周抱着电脑走了。沈南星坐在护士站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入职时,人事老师说过的话。
“先签合同,后面有机会再看编制。”
那时候她年轻,觉得三甲医院已经足够稳定。编制离她远一点也没关系,只要肯干,总会有机会。后来结婚、生孩子、回岗、二胎、夜班,她忙得没有时间追问这个机会到底什么时候来。
机会没有来。
年龄倒是来了。
午后,李姐来护士站拿东西,顺手把一份表格递给她:“你也填完了?”
“填了。”
李姐看她一眼:“合同类型那栏,刺眼吧?”
沈南星苦笑:“你也是?”
“我比你还早几年。”李姐把表格夹进文件夹,“干活的时候,大家都是护士。真到算人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沈南星没有说话。
李姐压低声音:“正式编的那几个,最近心态都稳些。咱们这种,最好别撞枪口。”
“你听到什么了?”
“也没什么准信。”李姐说,“但护理部要各科报人员结构,年龄、合同、夜班情况都要。你自己心里有数。”
沈南星心里当然有数。
她三十七岁,两个孩子,夜班能上但身体已经不如从前。她业务熟练,可工资也比新人高。她没有编制,没有关系,也没有一个能让领导必须留下她的硬筹码。
下午,她去送检验标本,路过外科病区。走廊里,顾承安正和主任一起看片子。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器重。
“小顾,这个病例你整理一下,下周会上讲。”
顾承安点头:“好的,主任。”
那一刻,沈南星站在走廊另一侧,忽然觉得他们明明在同一家医院,却像站在两套完全不同的系统里。
顾承安在被培养,被看见,被推着往前走。
而她在被评估,被核算,被提醒不要出错。
晚上回家后,她把这件事告诉顾承安。
顾承安正在看论文,听完后说:“合同制也不一定会动你。你们科缺人,再说你经验在那里。”
沈南星问:“如果真动了呢?”
顾承安抬头:“别总往坏处想。”
“我不是往坏处想,是想提前准备。”
他放下平板,叹了口气:“南星,我现在评副高压力也很大。你这边先稳住,别自己吓自己。医院这种改革年年喊,未必真落到你头上。”
沈南星看着他,忽然说:“可如果落到我头上呢?”
顾承安沉默了一会儿:“那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
这个答案很轻,却让沈南星心里一凉。
她不是第一次发现,顾承安处理她的问题时,总习惯把它们往后放。仿佛只要暂时不面对,事情就不会发生。可医院系统里的合同类型已经白纸黑字摆在那里,它不会因为他们不谈,就自动变成正式编制。
夜里,沈南星躺在床上,听见顾承安翻论文的声音。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一直浮现那四个字:院聘合同。
那是她十二年辛苦背后的身份。
轻得像纸。
也薄得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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