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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织云画了一条线。
“翻一尺深,晾两天太阳,同时开渠引水、挖坑沤肥。
过一段时间有寒雪,等雪化了,明年开春就能下种。”
宋庄二话不说,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抡起锄头就干。
锄头落下去咚的一声闷响,板结的表土裂开一道口子。
底下翻出来的湿土颜色深了好几个度,带着一股泥土特有的腥味。
宋庄拿脚踩碎了一块土疙瘩,弯腰捏了一把。
潮的,松的。
泥土跟上面那层干壳子完全不同,确实跟宋织云说的一样。
“闺女,底下的泥确实是活的。”
宋织云在田埂边上圈定沤肥坑的位置。
“爹,中午之前我们要把渠道路线定下来。”
宋庄应声,翻地的动作又快又稳。
锄头起落的节奏像是上了发条,一锄接一锄,每一锄下去的深度都差不多。
他在下乡垦荒时,一个人一天翻过一亩半的荒地,这两亩地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不到半天,小半亩地的表层已经翻了个个儿。
新翻的湿土在日头底下排成一行行的土垄。
宋织云拿小铲子在田边划了三个方坑的位置,一个堆草木灰,一个沤粪肥,一个沤绿肥。
又去旁边坡上割了一捆野苜蓿,剁碎了堆在旁边。
回头一看她爹的进度,她心里默默把工期又往前调了一天。
他爹这七十年代的生产队标兵,真不是吹的。
歇晌时,宋庄走到溪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和一根炭笔,把纸铺在膝盖上画了起来。
宋织云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画着一张图。
炭笔画的线条有些粗,水源、渠道、分水口、蓄水坑,每一样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写了数字。
坡度千分之三,渠道长二十三丈,分水口两个,蓄水坑容积两方。
角落里甚至画了个小水车的草图,旁边标着两个字:“可选”。
“爹,你还会画这个?”
“学水利的,不会画图怎么修水库?”
宋庄头也不抬,炭笔在纸上又添了一道
“这条溪的落差够大,从上游那个转弯处分一道水过来,沿着田埂修一条小渠。
中间设两个分水口,一个浇田,一个存着备用。
渠底铺石子防渗,两边种苜蓿固土。”
宋织云把图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从水源到田头的整条线路,利用的都是自然坡度,全程不需要人力和畜力提水。
两个分水口的位置恰好卡在田块的对角线上,不管种什么、怎么分区,水都能均匀浇到。
她上辈子在农业大学见过不少灌溉设计图,她爹这张用炭笔画在草纸上的图,跟那些专业图纸比起来,也就差个比例尺和指北针。
她把图纸还给宋庄。
“爹,你这本事不去修水利可惜了。”
宋庄接过图纸的手顿了顿。
他把图纸折好揣回怀里,笑了一下。
笑意不达眼底。
“上辈子倒是考上大学,还没毕业就被打上标签去了垦荒。
后来恢复学业,从乡下回去又学了两年,刚毕业想去水利局,通知书都到了,人没了。”
宋织云手里的小铲子停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通知书到的前一天跳进河里救人,把命搭进去了。
那条河没等到他去修,他自己先被那条河带走了。
“爹。”
“嗯?”
“咱们把这条渠修好了,也算水利。”
宋庄眉眼带笑,俊朗黝黑的面容微微抬起。
溪水从石头缝里淌过去,哗啦啦地响。
过了一会儿,宋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闺女说得对,这几亩旱地也是水利。”
接下来的两天,宋庄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田里挖渠。
水渠挖好的那天傍晚,宋庄把最后一道分水口的闸板安上去。
溪水顺着新挖的土渠汩汩流下,一路流到田边,灌进蓄水坑里。
宋织云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一寸一寸漫过干渴的死泥地。
水到了,肥也沤好了。
宋织云把沤好的肥土一锹一锹拌进翻松的地里,翻过的土壤吸饱了水和肥,抓一把捏在手里,潮润润的,一捏成团,松开手还能散开。
“好土。”宋织云把土撒回田里。
宋庄站在田埂上,看着新引的水渠沿着田边蜿蜒而过,水声细细的。
沤肥坑旁边堆着备用的肥土。
死泥地,不到五天,活了。
第二天宋庄扛着锄头去田里,远远就觉出不对。
昨天还哗哗淌的水声,今儿没了。
快步到田边,上游的水口被人用石头和泥块堵了个严严实实,一滴水都渗不过来。
新挖的渠里水位落了大半,渠底的石头在日头底下干巴巴地晒着。
宋老二就站在田埂上,脚边搁着几块堵水剩下的石头,脸上挂着笑。
“你堵的水口?”
“是我堵的,怎么了?”宋老二拍了拍手上的泥,下巴往上一抬。
以前下地这种泥腿子的活哪能轮得到他!
要不是宋庄闹着分家,他现在还在家躺着歇息呢!
宋庄要他不痛快,他也不能让宋庄痛快!
“这水从我田边过,就是我的水。大哥你要是想用,也不是不行。
要么给钱,要么等庄稼收成了给我三成。
自家兄弟,我也不跟你多要。”
宋庄闻言将锄头往地上一杵。
“你的水?这水是我从山上引下来的。赶紧给我让开!”
“你说让就让?我偏偏不!”
“让开!你要不让,咱们现在就去村长那里说道说道。”
宋老二看着宋庄往前迈一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磕在堵水口的石头上,身子一歪,摔了个底朝天。
“哎呦!”
宋老二往地上一躺,捂着胳膊满地打滚,滚得灰土扬起来半人高。
“宋庄打人了!亲大哥打亲弟弟!我的胳膊断了!疼死我了!谋杀啊!”
赵春花一听这动静立马窜了出来。
她往宋老二身边一蹲就开始嚎。
“天杀的啊!分家才几天就一天打三顿的!!
这不是欺负人欺负到亲弟弟头上了!
旧伤没好又添新伤!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嚎了两嗓子,回头朝老宅方向尖声喊:
“大哥!二哥!三哥!你们快出来啊!我家的都要被打死了!”
老宅院门哐当一声开了。
赵家三个兄弟从里面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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