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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府深处,沉香细烟袅袅盘旋,却丝毫驱散不了殿内几乎要溢出来的暴戾之气。
王府内殿,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泰端坐锦榻,指尖原本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白玉茶盏,面色还算平静,可听完心腹带回的密报后,周身气息骤然阴冷下来。
那心腹垂首躬身,语气惶恐,不敢抬头直视他:“魏王殿下,属下刚从宫中赶回,消息千真万确。东宫近日诸事顺遂,不仅印书局站稳脚跟,近日更是暗中铺开农事,试种了几批异域高产粮种,长势极佳。”
“除此之外,东宫还召集匠人打造新式农器,专为应对天下旱情,若是推行开来,定能安抚各地灾民,收拢万民民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听**哐当**一声巨响。
李泰双目赤红,胸中怒火彻底炸开,猛地抬手,将手中白玉茶盏狠狠掼砸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名贵的白玉茶盏瞬间碎裂,碎片四下飞溅,细碎冰凉的玉屑纷纷落在他绣着祥云纹样的华贵锦袍上,狼狈刺眼。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妒火与滔天狂怒,咬牙低吼:
“又是他!又是李承乾!”
心腹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伏地叩首,大气不敢喘。
李泰迈步上前,一脚碾过地上玉片,语气满是阴鸷与不甘:
“前有印书新政,笼络天下寒门士子,堵死世家垄断学识的门路,博得满朝文臣好感。如今又盯上农事粮产,借旱情大作文章,拿高产粮种、新式农具收买百姓人心。”
“他步步抢占先机,件件都是利民功德,这般下去,朝野上下、市井百姓,尽数要念他东宫的好!”
他冷笑一声,眉眼间戾气丛生:
“本王处处筹谋,费心经营名声,反倒被他不声不响一一赶超。同为皇子,凭什么他李承乾屡屡得势,风光无限?”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李泰压抑的怒声回荡,碎落的玉盏残片,衬得他此刻的偏执与愤恨,一览无余。
关内、河东赤地千里,流民扶老携幼填塞道路,五姓七望囤积居奇、操控粮价,朝廷上下束手无策。
这本该是他李泰站出来安抚民心、彰显贤德、博取朝野声望的绝佳时机,可如今,所有的风头、所有的赞誉、所有的功绩,尽数被李承乾一人揽尽。
“太子……李承乾!”李泰咬牙切齿,声音因极致愤怒而嘶哑发颤,“他竟能藏得如此之深!数月之前便在东宫苑囿暗种奇粮、打造农具,偏偏瞒得滴水不漏,今日一朝亮出,便深得父皇倾心信赖,还总领抗旱救荒全权!”
一旁的心腹内侍吓得战战兢兢,匍匐在地不敢抬头:“殿下,如今陛下对太子殿下赞不绝口,朝野上下无不称颂太子深谋远虑,便是房玄龄、魏征等中枢重臣,也纷纷出言附和,太子殿下的声望,已是如日中天。”
“如日中天?”李泰怒极反笑,猛地一脚踹翻身前长案,案上笔墨纸砚、书卷奏章散落一地,狼藉不堪,“他不过是侥幸得了几样异域粮种、造了几件粗笨农具罢了!
凭什么骑在孤的头上?凭什么与孤争夺储位?父皇素来最疼爱的是孤,这天下,也唯有孤才配坐拥四海!”
他自幼便受李世民格外偏爱,特许留居长安,不必远赴封地,礼遇甚至超逾诸王。
多年来,他身边聚拢了大批心腹幕僚,又暗中与五姓七望深相结纳,步步为营,处处造势,一直将李承乾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此前李承乾推行造纸印刷之法、收拢天下寒门士子之心,已然让他倍感威胁;如今竟又在民生根本之上再出奇策,直接断了他借灾情收买人心的路,如何叫他不恨得发狂。
“孤苦心经营多年,拉拢世家勋贵,结交朝臣清流,为的便是今日这般关键时刻!”李泰双目赤红,状若疯魔,胸口剧烈起伏,“如今大旱当前,百姓嗷嗷待哺,正是孤挺身而出、力压李承乾的大好时机,可他……可他竟凭着几亩试验田、几件新奇农具,抢尽了所有功劳!”
幕僚苏勖连忙上前,低声劝道:“殿下息怒,太子虽有新粮、新农器,可终究只是东宫小范围试种,产量有限,难解关内、河东全局之困。
五姓七望手中握有天下大半粮仓,根基深厚,只要他们联手施压,太子未必能稳操胜券。”
提及五姓七望,李泰胸中怒火稍抑,却依旧恨意难平:“那些老东西此刻,必定比孤还要恼怒百倍!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米价,本想借此要挟朝廷、牟取暴利,如今东宫新粮入市,配合官仓平抑市价,他们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损失何止千万钱!”
正如李泰所料,此时长安崔氏别院密室之中,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六大门阀宗主齐聚一堂,殿内气氛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主位之上,清河崔氏宗主崔民干面色铁青,指节重重敲击着桌面,每一声沉闷的响动,都像是敲在在场众人的心口。“诸位,今日之局,我等栽了,而且栽得彻彻底底!”
他声音冰冷刺骨,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怒:“我等倾尽财力物力,囤积关内、河东粮草,本想借这场百年不遇的秋旱,抬高粮价,要挟朝廷退让,打压寒门势力,进一步稳固我世家百年基业。可谁能想到,东宫之中,竟藏着如此后手!”
“玉米、红薯、土豆,皆是耐旱耐瘠、产量惊人的异类粮种;曲辕犁、风力水车、播种耧车,更是颠覆千年农事的利器!”范阳卢氏宗主卢承庆长叹一声,满脸不甘与惶恐,“太子一旦将这些粮种、农器推广天下,来年农事大兴,百姓仓廪充实,我等再想以粮草操控地方、要挟朝廷,绝无可能!”
五姓七望纵横魏晋至于大唐,数百年根基盘根错节,垄断土地、粮食、仕途,连李唐皇室都要礼让三分。
他们赖以立足的根本,便是对土地与粮食的绝对掌控,每逢灾荒之年,便是他们扩张势力、聚敛财富、巩固地位的最佳时机。
可如今,李承乾拿出的高产粮种与新式农器,如同一柄利刃,直接刺穿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命脉。
“太子此举,根本就是要断我等生路!”荥阳郑氏宗主郑善果猛地拍案而起,须发皆张,“他暗中布局,悄无声息培育奇粮、打造农具,就是等着今日大旱之时,一举收拢民心!一旦这些东西遍及天下,百姓不再仰仗我世家粮仓,我五姓七望数百年煊赫基业,必将摇摇欲坠!”
“更可恨的是,陛下已然下旨,勒令我等三日内开仓放粮、赈灾济民,胆敢抗旨不尊者,抄没全部仓粮,罪及家主!”
太原王氏宗主王珪面色凝重,语气之中满是无奈,“陛下本就对我世家势大心存忌惮,此次又恰逢盛怒,绝不会手下留情。
我等若不遵旨,便是抄家灭族之祸;可若遵旨出粮,不仅损失惨重,数百年积攒的威望也将一扫而空!”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又气又恨,却又束手无策。李世民雄才大略,杀伐果断,本就一心削弱门阀势力、强化皇权;
此次五姓趁国难囤积居奇,早已触逆龙鳞,如今又有李承乾的新粮作为底气,朝廷态度强硬如铁,根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魏王那边,近来有何动静?”博陵崔氏宗主崔仁师忽然开口,目光扫过众人,“他与太子势同水火,此次太子立下不世奇功,他必定坐不住。”
“魏王已然暴怒,接连派人传信,愿与我等联手,共同打压太子气焰。”
赵郡李氏宗主李守道沉声回应,眉头紧锁,“只是如今陛下对太子信任有加,又有新粮、农器在手,民心所向,我等若是贸然出手,恐怕引火烧身。”
崔民干沉吟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狠厉的光芒:“事到如今,我等已无退路。一方面,暂且遵旨出粮赈灾,暂避陛下锋芒,不授人以柄;
另一方面,暗中遣散心腹人手,在京畿、地方散布流言,诋毁太子粮种为妖物、农器为奇技淫巧,不利农事、有伤天和;同时,联合魏王在朝中呼应,处处掣肘,阻挠新农器与粮种推广!”
“太子以为,凭着几样器物、几亩粮田,便能撼动我五姓七望数百年根基?”崔民干一声冷笑,满是不屑与狠辣,“未免也太过天真!这大唐的天下,根基终究还是在我世家手中!”
一时之间,密室之内阴谋涌动,各家宗主纷纷定下计策,决意不惜一切代价,阻挠李承乾的农事革新,保全门阀既得利益。
魏王府内殿,帘幕低垂,烛火昏沉,将殿中身影拉得颀长。李泰端坐于紫檀木案后,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枚羊脂玉珏,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自东宫新政屡屡得势,他便日日紧绷着神经,连片刻安稳都难得。
不多时,幕僚杜楚客轻步而入,一身青衫沾着夜露,神色隐秘,躬身立于案前,压低声音道:“殿下,属下幸不辱命,已探得五姓七家的密谋,特来向殿下复命。”
李泰猛地抬眼,眼底的沉郁瞬间被锐利取代,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切却又强压着躁动:“哦?快说!那五姓老鬼们,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杜楚客点头,进一步凑近,声音压得更低:“正是。属下暗中联络上博陵崔氏的旁支,得知五姓近日暗中聚首,商议的正是如何扳倒东宫新政。他们本就因印书局打破典籍垄断、寒门士子崛起而怀恨在心,如今东宫又要推行高产粮种、新式农器,一旦普及,各地自耕农得利,五姓掌控的田庄势力便会大受冲击。”
“他们打算怎么做?”李泰追问,指节微微用力,玉珏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却浑然不觉——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杜楚客缓缓道:“他们计划双线行事:一面暗中散播流言,称东宫粮种乃是异域异草,种之会坏地力、招灾祸,蛊惑百姓抗拒试种;另一面,暗中联络朝中仍对太子不满的旧臣,联名弹劾东宫‘擅引异域之物,扰乱天下农桑’,再由五姓暗中施压,逼陛下叫停新政。”
说到此处,杜楚客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他们深知殿下与东宫素有嫌隙,暗中托属下带话,愿与殿下结盟,助殿下制衡东宫,待大事成后,五姓愿全力支持殿下,共分朝堂权柄。”
话音落下,殿内沉默了片刻。李泰紧绷的嘴角,先是微微抽动,随即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冷笑,眼底翻涌着阴狠与快意,一扫多日来的压抑。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鬓角,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又几分志在必得:“好,好一个五姓七家!平日里高高在上,视本王与东宫皆为棋子,如今走投无路,倒想起与本王结盟了。”
杜楚客躬身问道:“殿下,那我们是否要应下他们的结盟之请?”
李泰眼底寒光一闪,阴狠之色更甚:“应!为何不应?”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殿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李承乾凭新政笼络人心,本王便借五姓之力,拆了他的根基。他们想利用本王制衡东宫,殊不知,本王也正需他们这把刀,先除了李承乾这个心头大患!”
“至于结盟……”他转过身,笑意冰冷,“待东宫倒台,五姓没了利用价值,本王自有法子收拾他们。眼下,就让他们替本王,好好给李承乾添添乱!”
杜楚客连忙躬身领命:“属下明白,这就回去回复五姓,定下结盟之事,同时暗中配合他们,散播流言、联络旧臣。”
李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吧,此事务必隐秘,莫要留下任何把柄。记住,我们只是‘借力’,而非‘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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