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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三十匹布交货之后,供销社老采购员王德胜在一个月之内追加了两次订单。
这事在镇上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议论。供销社的采购清单向来是铁板一块——谁供布、供多少、什么价,都是年年岁岁定好的老规矩。县纺织厂占大头,周边几个老资格的作坊分剩下的,新人想挤进来比登天还难。王德胜干了二十年采购,经手的布没有十万匹也有八万匹,什么好货赖货他闭着眼摸都能摸出来。能让他在一个月内连加两次单的供货商,整个红石镇供销社的历史上掰着指头数不出三个。
他说陆记的布料卖得好,关键是“手感不一样”。同样的棉布,陆记织出来的更密、更匀、摸着厚实却不笨重,老百姓买回去做被里、做衬衣都认。柜台上的售货员反馈说,以前卖县纺织厂的布,总有挑三拣四的妇女翻开布面找瑕疵,找出一个跳线就要换一匹。陆记的布上架之后,退货率几乎降到了零。有个老太太买了陆记的白坯布回去做被里,用了半个月又跑来买了三匹,说这布洗了三水不缩不皱,比她年轻时在省城买的好料子还经用。
陆建设心里清楚,差异在工艺上。他师父郑传福的笔记本里专门有一章讲“纱线张力控制”,说半自动织布机虽然比手摇车快,但张力不稳照样织不出好布。张力大了纱线绷断,张力小了布面起皱,这中间的讲究比外人想象的深得多。陆建设在深圳那些晚上拆机器、摸零件的功夫没有白费——他调整了织布机的梭子轨道角度,在滚轮上加了一组自制的简易张力调节器。那东西是他用废弹簧和几块铁片自己攒出来的,样子丑得不堪入目,焊点歪歪扭扭像癞蛤蟆的皮,但原理是对的——纱线经过滚轮的时候,弹簧会根据张力自动微调滚轮的转速,把整条经线的拉力锁在一个稳定的区间里。成本几乎为零,但布面平整度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这些细节外人看不出来,但布匹一上手,行家就能摸出门道。
王德胜就是那个行家。他跟陆建设说,你这布要是再密实两分,都能拿去做西装衬里了。陆建设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他现在的两台织布机只能织白坯布,品种单一,利润薄。棉布市场的大头在中低端,但真正赚钱的是细布、花布、格子布——这些品类在县城百货商店的柜台上能卖到普通白坯布的两三倍价格。他有这个技术野心,但目前产能还被套在白坯布的基本盘上,腾不出手来搞新品开发。
订单多了,产能就跟不上了。两台机器昼夜不停地转,一个月满打满产能出八十多匹,但王德胜第三次追加的订单就要了六十匹,县百货商店那边又追加了四十匹——加起来一百匹,超出了现有产能将近两成。陆建设在账本上画了半天,算来算去只有一个办法:扩产。
扩产意味着什么?再添一台机器,加上扩建厂房、改造电路、增招工人,总共需要再投将近六百块。前两台机器的本钱刚刚回来了一部分,手头的流动资金拢共不到四百,加上他娘藏在柜子深处的那笔棺材本——不到两百块——加起来还是不够。陆建设蹲在车间门口抽了半夜的烟,把烟屁股一个一个摁在门槛上排成一排,像一排微型的墓碑。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做了决定:借钱。
他第一家去的是村东头的赵老栓家。
赵老栓养了三头猪、两亩菜地,儿子在县城机械厂当临时工,一个月往家寄十五块钱,在柳沟村算殷实户。陆建设进门的时候赵老栓正在院里劈柴,赤着上身,肩胛骨像两把展开的扇子,斧头劈下去的时候木柴应声裂成两半,碎屑溅了一地。他看见陆建设来了,把斧头往地上一顿,拿起搭在柴垛上的汗衫套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的手掌有一层厚厚的黄茧,掌纹被磨得快看不见了,那是几十年摸锄头摸出来的印记。
“建设,稀客。”赵老栓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警觉。陆家这两年动静太大,买机器、盖厂房、往镇上送货的拖拉机三天两头在村口突突突地响,村里人私底下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陆家小子走了狗屎运的,有说他在南方干了不正经勾当攒了黑钱的,也有说他是借了公家的钱装阔气迟早要栽跟头的。赵老栓不信那些闲话,但他对“借钱”这件事天然地敏感。他这辈子被人借过无数次钱,有的还了,有的没还,没还的那些都是亲戚,不好开口要,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赵叔,我来跟您商量个事。”陆建设开门见山,把来意说了——借一百八十块,年底之前还清,多还三十块算利息。
赵老栓蹲在柴堆旁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又从烟袋里捏了一撮烟丝塞进烟锅里,点上,吸了一口。他抽烟的时候腮帮子瘪下去又鼓起来,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凝成两股白柱。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陆建设以为他要开口拒绝了,他才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说了一句话:
“建设,你这两年干的事村里人都看着。你有本事、肯吃苦,这大家都知道。但咱农村人讲究个稳当,你把钱全砸在机器上,万一布卖不出去,机器又不能当饭吃。你让我怎么放心借你?”
这话在陆建设的预料之中。他第一次体会到借钱难是在深圳——那时候他想在工余时间去车间学手艺,工友们笑他是搬砖的命操着工程师的心,没人肯借给他一把扳手。后来他用砖头磨了一把土扳手,藏在铺盖底下,夜里摸黑翻窗进车间,在黑暗中把一台台机器拆开又装回去。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是靠一张嘴说出来的,是靠东西拿出来的。你得让人家看见实实在在的凭据,人家的戒备才会松动一丝缝隙。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赵老栓面前。那是王德胜手写的下一批订单意向书,上面盖了供销社的红章,墨迹还是新的,在冬天的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纸的边角被叠了四道折痕,陆建设把它抚平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摊开一件易碎的瓷器。
“赵叔,这是供销社下一批的订单,六十匹,我已经签了字画了押。这批布做不出来,我要赔违约金,一匹赔两块,六十匹就是一百二十块。我不是乱花钱,是订单逼着我扩产。您借我一百八,年底之前我还您两百一,多出来的三十块算利息。”
赵老栓接过那张纸,眯着老花眼看了好一会儿。他认字不多——只上过两年扫盲班,能认个百来字——但那个红章他认识。红石镇供销社的大印,全镇只此一家,那圆章上的五角星他见过无数次,每个月供销社来村里收猪、收鸡蛋、收棉花,开的条子上都盖着这个章。错不了。他又把订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铅笔写的数字——陆建设算账时打的草稿,写了一个“180”又划掉了,改成“210”,那是他准备还给赵老栓的数字。
赵老栓心里盘算了一下。三十块利息不算少,但也算不上高利贷,何况乡里乡亲的,利息只是个意思。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利息,是陆建设这个人。他想起五年前陆守根来找他借粮,背了三袋红薯干来抵押,说打了新粮就还。那时候陆守根也跟眼前的陆建设一样,说话不卑不亢,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踏实的东西。后来陆守根死了,那三袋红薯干赵老栓也没要,让他女人拿回去了。他从没跟人提过这件事,但他心里一直记着。
“行。”赵老栓把烟袋别回腰上,站起来进了屋。他在里屋翻箱倒柜了好一阵子,陆建设听见柜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铁锁头咔嗒咔嗒地响了好几回。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赵老栓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摞票子,最大面额十块,最小的一块,有些票子折角都磨白了,像是压在箱底压了很多年。他数了十八张十块的,在桌上码了两摞,推过来。
“你点一下。”
陆建设没有点。他把钱收好放进怀里,对赵老栓鞠了一躬,然后从桌上的水壶里倒了两碗凉茶,一碗端给赵老栓,一碗自己端起来,一口气喝了。这碗茶代表一句话:叔,您的恩情我记下了。
从赵老栓家出来,陆建设又跑了三家。
第二家是村西头的孙木匠家。孙木匠六十多了,做了大半辈子木匠活,方圆十里的桌椅板凳、门窗房梁有一半出自他手。他儿子在省城读师范,是柳沟村第一个大学生,孙木匠把棺材本都供了儿子读书,手头其实不宽裕。但他听陆建设说完之后,只问了一句:“你爹当年修纺车,用那把卷了口的菜刀削榫头,削了整整一宿。你还记不记得?”陆建设说记得。孙木匠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摸出六十块钱递给他:“这钱是我给儿子攒的下学期生活费。先借你用,你挣了钱还我。利息不要,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等你厂子办大了,村里有后生想学手艺,你要教。”陆建设答应了。
第三家是隔壁村的寡妇刘大嫂。她丈夫三年前在矿上出事故没了,留给她两个半大孩子和三亩薄田。她纺线的手艺是跟陆建设他娘学的,现在从陆记领棉纱回去手工织布,一个月能挣十几块钱。她听说陆建设要借钱扩产,二话不说从枕头底下摸出三十块钱——那是她攒了半年准备给大儿子做棉袄的钱。“建设,你拿着。机器多了,你给我的活就多,我挣的钱就多。你是有本事的人,我信你。”陆建设接过那三十块钱的时候,手指微微发了一下抖。三十块钱在别人眼里也许只是一顿饭、一件衣裳,但在刘大嫂眼里,那是她给儿子的冬天。他把钱揣进怀里的时候,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些人的钱,一分一厘都不能亏。
第四家是村南头的李会计。李会计在村里当了十几年会计,算盘打得好,人也精明。他听完陆建设的来意,没有马上表态,而是拿出一个账本翻了翻,又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然后抬头问了一个让陆建设意外的问题:“你的资金周转率是多少?”陆建设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李会计说的是他多快能把投进去的钱收回来。他把自己的账算了一遍给李会计听:投六百,月增产四十匹,每匹净利润六毛,一个月多赚二十四块,大约两年回本。李会计听完摇了摇头:“太慢了。你不算人工成本吗?不算机器折旧吗?不算坏账风险吗?按我的算法,你实际回本周期至少两年半。”陆建设以为他要拒绝,没想到李会计接着说了下去:“但你这行当的好处是稳。布是刚需,老百姓总要穿衣裳、盖被子,只要质量好就不愁卖。我借你八十,利息按银行同期算,但有一个条件——你得让我帮你做账。你现在那本账,我从头看到尾,有三分之一的数字对不上。”陆建设被他说得脸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四家跑下来,借到了三百五十块,加上手头的流动资金,买机器的钱够了。
第二批设备到货的时候,陆建设已经有了经验。他不等厂家派的技术员来——厂家派人要额外收调试费,一个人来回车票加住宿加劳务费,没有五六十块下不来——自己拆箱、安装、调试。这一回他用了不到一天半就完成了全部工作。他调整梭子轨道的时候用了一根钓鱼线做水平基准,那是郑师傅教他的土办法,比水平仪还精确。他调完轨道之后又花了两个时辰调张力调节器,试了七八种不同粗细的纱线,把每种纱线的最佳张力值记在本子上,画了一张对照表钉在机器旁边。日后工人换纱线规格的时候,看一眼表就知道该调到哪个档位,不用每次都试来试去浪费时间。
第三台半自动织布机投入运转的那天,陆建设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三台机器并排运转。梭子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种有节奏的声响——咔嗒咔嗒咔嗒——听着就像是一颗强健的心脏在胸腔里稳定地搏动。三台机器昼夜不停,竹筐里的白布越堆越高,像一座正在生长的雪山。他粗略算了一下:三台机器满负荷运转,一个月能出一百二十匹布,加上外面七八户家庭作坊的手工产量,月总产量接近一百五十匹。
一百五十匹。这个数字放在一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那时候他刚从深圳回来,兜里揣着三百块工钱,还想着先凑够五十块把旧纺车赎回来再说。现在他有三个雇工、七户合作家庭、一个固定的县城销售渠道,还有供销社的稳定订单。陆记的月流水从刚开始的几十块涨到了现在的两百多块,虽然跟真正的大厂没法比,但在柳沟村,这个数字已经足够让所有人侧目了。
但产量上去的同时,一个问题开始浮现——库存。
以前两台机器的时候,陆记的布供不应求,织出来一批就被王德胜和百货商店抢着拉走,仓库里根本存不住货。但现在三台机器全开,外面的家庭作坊也在稳定交货,而订单的增长速度并没有同步跟上。供销社那边一个月的消化量在六十到八十匹之间,百货商店在四十到六十匹之间,加起来是一百匹到一百四十匹。但陆记现在的月产量是一百五十匹,已经超过了销售的消化能力。
第一批库存积压出现在第三台机器投产的第二个月。那批布是给供销社织的,但王德胜那边临时压了单——说是上级供销系统查账,所有采购合同都要重新审核,新订单暂停一个月。陆建设知道这不是针对他的,但库存不会管你是针对谁,它只会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占着库房的面积、压着流动资金、提醒你你的销售渠道有多么脆弱。
半个月之内,仓库里压了将近四十匹布。四十匹布是什么概念?按成本价算,光棉纱和人工就占了一百多块钱——相当于陆建设全部流动资金的一半。这些布不是卖不出去,是暂时没人收,但“暂时”这两个字对于小作坊来说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你永远不知道这个“暂时”会持续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资金链一断,机器就得停,工人就得散,前面的所有努力就打水漂了。
陆建设那天晚上把账本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翻了三遍。煤油灯烧干了好几回,灯芯换了一次又一次,灶台上的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筷子都没动。建梅端了两次粥进来,看他坐在桌前对着账本发呆,不敢打扰,默默把粥放在桌角上退了出去。粥碗旁边是一小碟腌萝卜,萝卜是入冬前他娘腌的,放了花椒和盐,码在坛子里压得结结实实。那是陆建设从小到大冬天唯一的菜,他看着那碟腌萝卜,忽然想起小时候吃饭——一碗玉米糊糊、半个杂面馒头、几片腌萝卜,一家人围在炕桌边上,七口人分三碟菜,他爹总说“够了够了,再多也是浪费”。那时候肚子从来没饱过,但心里没有现在这么沉的东西。
他合上账本走出窑洞。院子里很冷,腊月的夜空清得像一块冰,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他蹲在老槐树下点了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困倦的萤火虫。他抽烟的样子跟他爹一模一样——吸一小口,让烟雾在嘴里转一圈再慢慢吐出来,舍不得往肺里咽。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觉得每一口烟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苦涩。
销路。必须拓宽销路。
第二天天不亮,陆建设就起了床。他从仓库里挑了六匹质量最好的布——每一匹都用手摸过、对着光看过、拿卡尺量过幅宽——用油布包好扎紧,又往怀里揣了两块干粮、一壶凉水,然后背上布出门了。他娘在灶台前喊他吃早饭,他说“不吃了,赶路”,人已经出了院门。
他的目的地是县城。不是平时送货的那个百货商店,而是整个红石县最大的纺织交易市场——县棉麻公司下属的纺织品批发站。那个批发站位于县城西关,一条窄窄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但全县百分之八十的布匹交易都从那里走。各乡镇供销社、百货柜台、私人裁缝铺,都在那里拿货。陆建设之前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从来没去过——他的布一直供不应求,用不着去批发市场找客户。但现在不同了,供销社那边压了单,百货商店的消化量有上限,他必须打开新的渠道。
从柳沟村到县城三十五里山路,陆建设天没亮就出发,到县城西关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亮。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把那六匹布重新紧了紧背带。他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步的分量。这步走出去,陆记就不只是给供销社和百货商店供货的小作坊了,它要面对一个更大的市场、更多的客户、更复杂的竞争。
批发站的门脸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迎面是一个大院子,院子上方搭了石棉瓦顶棚,光线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形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院子里摆着几十个摊位,卖布的、卖棉花的、卖染料的一应俱全。各色布匹码成一垛一垛的,从地面堆到一人多高,棉布的白、花布的艳、格子布的规整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喧嚣的市场图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棉布和染料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人身上的汗味、劣质烟草的烟味、煎饼摊飘过来的油香。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拍桌子、有人拉袖子、有人把手拢在对方耳朵边上窃窃私语,像在进行什么秘密交易。
陆建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每个摊位的布都看了看、摸了摸。他看得仔细——看人家的布面平整度、看纱线粗细、看价格牌上写的产地和价格。心里暗暗比较:县纺织厂的布价格比自己贵一毛,但质量不如自己的布匀称;省城一家老字号纺织厂的布质量好,但价格高出将近一半,买的人少;剩下的大部分是从外地倒过来的杂牌布,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布面上能明显看到跳线和结头,但价格便宜,专门卖给不讲究的买家。
看完一圈他心里有底了。陆记的布在质量上稳剧中上水平,价格在中档偏下——这个定位刚好卡在“质量敏感型”和“价格敏感型”顾客之间的那个黄金交叉点上。讲究质量的会觉得陆记的布性价比极高,讲究价格的咬咬牙也能多掏一两毛买陆记。这个定位不是他精心设计的,是他从一开始就坚持的那股犟劲儿自然形成的——他爹说过,陆家的东西,可以少赚,但绝不能糊弄人。
他找了一个空位置,把油布铺在地上,六匹布一字排开。没有招牌,没有吆喝,他就蹲在布匹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旁边摊位的老板看了他一眼——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面前堆着花花绿绿的的确良布和涤卡布——眼神里带着三分好奇和三分打量,还有四分是那种老摊贩对新来者的审视。
“小兄弟,头一回来?”胖大姐问。
“嗯。”
“卖什么布?”
“白坯布。自己织的。”
“自己织的?”胖大姐又多看了他一眼。批发站里卖布的摊贩她见多了,大部分是二道贩子,倒来倒去赚差价。自己织布的农户不是没有,但通常只能织一两匹,拿个小包袱装着来卖,卖完了就没了。像这样一次背六匹、面料还看着不错的,比较少见。
胖大姐伸手摸了摸陆建设的布。她摸了正面摸反面,又扯起一角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把手缩回去,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打量变成了认同。“你这布不错。哪儿产的?”
“柳沟村。陆记。”
“陆记?”胖大姐想了想,“没听说过。”
“刚做不久。”
胖大姐没再说什么,转过脸去招呼自己的顾客了。但她旁边一个戴前进帽的干瘦老头——卖的是被面和花布——凑了过来,也伸手摸了摸陆建设的布,摸完没说话,回到自己摊位上去了。
上午的生意并不好。批发站的高峰期在凌晨和傍晚——凌晨是各乡镇供销社来拿货的时候,傍晚是个体裁缝铺收工后赶来补货的时候。陆建设蹲了一上午,只有两三个零散的顾客停下来看了一眼,问了价格,然后犹豫了一下走了。其中一个中年妇女翻了翻布面,嘀咕了一句“这布太素了,没有花的吗”,也走了。陆建设没有沮丧。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今天卖出一匹就算赢,先把“陆记”这两个字在这个市场里扎下一根刺,让人有印象,以后再慢慢巩固。
转折出现在下午两点左右。
那是一个穿四个兜蓝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皮肤偏白,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走路的姿势不像一般顾客那样东张西望,也不像采购员那样目标明确地直奔某个摊位,而是慢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在每一个摊位前都停一停、看一看、摸一摸,像一个在逛博物馆的人。陆建设注意到他已经在批发站里转了两圈了,每个摊位都看过了,但什么都没买。
中年男人走到陆建设面前的时候,他的目光先落在地上铺的油布上——油布是旧的,上面有几个补丁,但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用石头压住了,铺得没有一丝褶皱。然后他看到了布。六匹白坯布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匹与匹之间的间距一模一样,像是在用尺子量过。布面上没有盖任何防尘的塑料布,但白得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个细节陆建设没有错过。
“这布是你的?”中年男人蹲下来,没急着摸布,先抬头看了陆建设一眼。
“是。”
“哪里进的货?”
“不是进的。自己织的。”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他摸布的方式跟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拿手掌去摸,而是用指腹轻轻地在布面上滑动。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一般采购员那样指甲缝里全是灰。他的指腹在布面上从左滑到右,又从右滑到左,像是在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书。
“纱线是几支的?”
陆建设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专业。一般买布的人问的都是“多少钱”或者“会不会缩水”,没有人会问纱线的支数。支数越高纱线越细,织出来的布越密越薄,反之则越粗越厚。白坯布的纱线支数决定了布的用途——低支数做被里、中支数做衬衣、高支数做西装衬。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要么是纺织行业的行家,要么是做过大量功课的采购方。
“二十一支。经线二十一支,纬线二十一,平纹。幅宽二尺七。”
中年男人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他把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举起来对着光看纱线的均匀度。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一个折叠的布面放大镜,铜框的,磨得发亮——对着布面仔细看了看经纬线的交织情况。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观察一件艺术品。看完了,他把放大镜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一个月能出多少?”
“现在一个月一百五十匹左右。还可以再扩。”
“稳定吗?交货期不会拖?”
“签合同。延期一天我赔千分之五。”
中年男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个动作给了陆建设一个近距离观察他的机会——他的衣领干净,袖口没有磨损,但中山装的面料是普通的涤卡,不是什么高级料子。手指上没有老茧,但食指和中指的侧面有钢笔磨出来的薄茧,说明常年写字。说话的时候吐字清晰,不紧不慢,像是习惯了跟人谈判。陆建设判断他不是一般的小采购员,但也不是什么大老板——大老板不会亲自跑来批发站摸布。
“我姓赵,赵春山。”中年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陆建设。
名片是白底黑字,很朴素,上面印着“春山贸易公司经理”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陆建设接过名片的时候心里跳了一下——贸易公司。他听说过这个词,在深圳的时候工地上那些材料供应商里面就有做贸易的。他们不生产东西,专门倒手买卖,赚的是信息差和渠道差。虽然名声不如工厂响亮,但做得好的贸易公司,手里的渠道资源比一个县供销社大得多。
“赵经理。”陆建设把名片收好,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张手写的供货协议纸——其实就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白纸,上面列着陆记的产量、规格、价格,字是钢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清清楚楚。“这是我的供货能力,您看一下。”
赵春山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陆建设这种“用白纸当合同”的土办法逗到了,还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认真的态度有点意思。他把纸上的内容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陆建设:“你的布质量不错,价格也公道。但有一个问题——你这布没有染整。白坯布的市场面比较窄,主要做被里和衬衣底布。如果你能做染色和整理,销量能翻两三倍。”
染色和整理。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砸进陆建设的脑子里。他懂织布、懂纺纱、懂机器维修,但对染色和后整理几乎一无所知。他师父的笔记本里关于染色只写了一页半,还全是基础知识——直接染料、硫化染料、活性染料的区分,染缸温度的控制,固色剂的使用比例。更深的东西没有了,因为郑传福自己是机械出身,对染整也不精通。
“赵经理,染色这个事我目前在学,还没有正式上手。目前只能做白坯布。”
“那也没关系。”赵春山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白坯布有白坯布的市场。我可以先拿一批试销,如果走得动,以后稳定要货。但有一条——价格要比现在低一毛。我帮你把货铺到周边三个县的批发市场去,你省了你自己跑腿的时间和路费,这个钱你得让给我。”
陆建设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匹布低一毛,一百五十匹就是十五块。十五块够买一车棉纱了,不是小数目。但如果赵春山真的能帮他把渠道铺到三个县——这意味着陆记的销量天花板一下子从红石镇供销社加县百货的一百多匹,暴涨到三百匹甚至五百匹都不止。那时他的月流水就不是两百块了,是四百块、六百块。牺牲一毛的单价,换取一个足够大的市场增量,这笔账划算。
“赵经理,第一批我供你五十匹。价格按你说的,低一毛。但我有一个条件——五十匹试销完,如果货走得动,后续价格回到现在的水平。因为我一匹布只挣六毛钱,再低就亏了。我不能亏本做买卖。”
赵春山盯着陆建设看了好一会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很坚定,没有任何讨好的意思。他在告诉赵春山:我知道这个价格对你不利,但这是我的底线。你想长期合作,就得接受这个底线。
“有意思。”赵春山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又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陆建设,“这是五十匹的订单,你签个字。”
陆建设接过便签看了一眼。赵春山的字很好,工整老练,订单上的项目写得清清楚楚——品名、规格、数量、单价、交货期、违约责任,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他甚至写了“货到当日结算”,意思是不压货款,这是小供货商求之不得的条件。
陆建设接过笔,在便签上认认真真地签了“陆记纺织 陆建设”七个字。他的字跟赵春山的字放在一起对比惨烈——一个是书法,一个是鸡扒,但每一笔每一划他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给自己的一生签名。
“好。”赵春山把便签收好,“一周之内交货到这个地方。”他在便签副本上写了一个地址,“我的人在那里接货。过了七天我没收到货,这个订单自动作废。”
“七天内一定送到。”
陆建设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奔车间去看生产排期。他把三台机器的生产计划重新排了一遍,把王德胜和百货商店的订单适当压缩了两成——临时压一点老客户不要紧,老客户有交情,解释一下缓两天就是了——腾出来的产能全给赵春山的五十匹。他又把家庭作坊那边的交货时间提前了三天,让建梅挨家挨户去通知。建梅跑完一圈回来说有两家表示有困难,家里有事忙不过来,她就临时调整了分配,把那两家的任务匀给了另外三户。
七天后,五十匹白坯布准时交货。陆建设亲自押车,从村里雇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布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怕路上刮风下雨淋坏了。拖拉机在土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到交货点的时候陆建设的屁股都颠麻了,但他第一件事不是揉屁股,是跳下车去检查布匹——每匹都完好无损,没有受潮,没有折皱。
赵春山没有亲自来接货,派了一个小伙子来。小伙子二十来岁,姓马,说话利索,做事麻利,拿个小本子把每一匹布都翻开检查了才签字。他检查的时候陆建设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赵春山虽然年轻,但做事有章法,连收货流程都规范得一丝不苟。
五十匹布交出去之后,陆建设心里悬了七天。他不停地想:布卖出去了没有?好不好卖?赵春山会不会压价?会不会拿他的布冒充别的品牌卖?这些问题白天缠着他,晚上也不放过他。他踩机器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些念头,有一次走了神,梭子差点卡住经线,好在他反应快一把拉住了停机杆,才没把一匹布废掉。
第八天,小马骑着摩托车来了。摩托车是嘉陵牌的,红色油箱,突突突的排气声比手扶拖拉机还响,在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一条长长的灰龙。村里的狗冲着摩托车狂吠,小孩子们追在后面跑,以为来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小马把摩托车停在陆建设家院门口,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里面是一张汇款单和一张新订单。
汇款单上的数字让陆建设的手抖了一下——五十匹的货款,按约定价格全额结算,一分没少。新订单上的数字更大——一百匹。赵春山在订单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试销火爆,三个县全部铺开。请加量供应。”
陆建设把那张汇款单和订单看了三遍。第一遍是确认数字没错,第二遍是在心里算账,第三遍是单纯的——他觉得这两张纸上的字好看,太好看了,比任何一个作家写的任何一本书都好看。五十匹货款扣掉棉纱成本和运费,净赚了二十多块,这笔钱虽然不算多,但证明了一件事——陆记的布不靠人情、不靠关系、不靠供销社的章,光凭质量也能在自由市场上打开销路。
赵春山后来跟陆建设说过一句话,陆建设记了一辈子。他说:“我卖过很多布,有的布便宜、有的布贵、有的布花、有的布素。但你的布跟别人的布有一个最大的区别——别人的布放在那里是一堆布,你的布放在那里是一句话。”
“什么话?”
“做事的人。”
陆建设那天晚上破天荒地开了一瓶酒。酒是村里自酿的高粱烧,他从赵老栓家借了个酒壶提回来的,酒壶是锡的,上面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他坐在车间门口,倒了两碗酒,一碗自己端着,一碗放在面前的地上——那个位置正对着车间里运转的机器,三台机器在夜色中发出低沉的嗡鸣,梭子在灯光下来回飞驰,像三只不知疲倦的燕子。
他自己喝了一口酒,把另一碗缓缓洒在地上。酒液渗进干涸的黄土里,瞬间就看不见了,只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他对着那片湿迹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不知道是说给爹听的,还是说给那些机器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建梅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哥一个人坐在车间门口对着地面说话,又看见地上倒了一碗酒,心里就明白了。她没说话,转身进屋拿了一碟腌萝卜放在他手边,然后轻轻关上门,把院子留给了他和他心里的那个人。
接下来的三个月,陆记的产能又翻了一番。赵春山的订单从一百匹变成一百五,从一百五变成两百。他把陆记的白坯布铺到了周边三个县的十几个乡镇,甚至还通过自己的关系打通了邻省两个县的市场。陆建设又添了一台织布机——第四台——把家庭作坊的合作户数从七户扩展到了十二户。车间里的固定雇工从三个变成了六个,他在车间门口挂了一块正式的木头招牌,上面是他自己拿毛笔写的四个字:陆记纺织。字还是不好看,但比当年在“陆记”木板上歪歪扭扭刻的字端正多了。
月产量突破了两百匹,月流水突破了四百块。这个数字在当时的黄土塬上已经足够让陆家成为十里八乡最出名的“富户”。但陆建设没有富。他把赚来的钱大部分又投回了机器和原材料里,自己还是穿那件袖口磨白了的灰蓝褂子,还是吃杂面馒头就腌萝卜,还是抽自己卷的纸烟。
有人问他:“建设,你都挣了这么多了,怎么还过得这么寒酸?”
他想了想,说:“这还远远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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