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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雨停了。
乱葬谷里的雾却比往日更重。
湿冷的白雾贴着地面流动,从一座座坟头间缓慢穿过。被雨水冲刷过的墓碑泛着暗青色,草叶上挂满水珠,偶尔有乌鸦落在枯树上,朝停尸房的方向叫上两声。
陆沉一夜未眠。
他将周平的尸体重新整理好,又从库房搬来一口薄棺,在棺底铺上干燥草席。
青玄宗的外门弟子死后,若没有亲属前来认领,通常只能领到这种最便宜的柳木棺。
说是棺材,其实不过几块薄木板拼在一起。
遇到雨季,用不了几年便会腐烂。
陆沉把周平放进棺中,却没有立刻封棺。
《葬天录》上,周平的两个遗愿依旧没有完成。
灵石要送到清河镇。
凶手也要受到惩罚。
若是现在将人埋了,虽然不会影响任务,却可能错过尸体上其他线索。
陆沉坐在门槛上,将昨夜缴来的东西一一摆开。
二十六枚下品灵石。
两瓶最低阶的养气散。
三张驱邪符。
还有一块刻着“赵”字的铁牌。
这些东西都来自高瘦弟子的储物袋。
周平自己的储物袋则干净得多,除了三十七枚灵石,只有两套换洗衣物、一柄磨损严重的短剑,以及一只缝了又缝的布袋。
布袋里装着几封家书。
陆沉取出最上面一封。
信纸很旧,字迹歪歪扭扭,许多地方还有墨点。
“平儿,娘身子好多了,你莫要挂心。”
“家里今年收成不错,欠王家的米也还上了。你寄回来的银子娘没有乱花,都给你存着,等你以后成了仙人,讨媳妇用。”
“隔壁柱子说,仙人都不讨媳妇。娘不信,人怎么能不成家呢?”
信不长。
陆沉看完后,沉默了许久。
周平进青玄宗四年,省下的三十七枚灵石,大概就是他全部家底。
他临死前唯一放不下的,不是修为,也不是仇人,而是山下那个还在等他回家的母亲。
陆沉将信重新折好,放回布袋。
“人都死了,还看什么家书?”
一个沙哑声音突然从院外传来。
陆沉猛地抬头。
雾气里,一个身材干瘦的老人扛着锄头,腰间挂着酒葫芦,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老人头发乱得像枯草,身上那件灰袍沾满泥点,左脚的鞋还破了个洞。
他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灵石,又看了看停尸房里的棺材,浑浊眼睛微微眯起。
“你小子昨晚发财了?”
陆沉认得他。
陈九。
乱葬谷原来的收尸人。
陆沉刚被分到这里时,陈九只教了他三天,便提着酒葫芦离开了,说要去山下讨一笔拖了二十年的酒账。
一走就是十多天。
所有人都以为他醉死在了山下。
没想到今日竟然回来了。
陆沉不动声色地将刻着赵字的铁牌压在衣袖下。
“前辈回来了。”
“别叫前辈,听着晦气。”
陈九把锄头往墙边一扔,坐到陆沉身旁,拔开酒葫芦喝了一口。
“乱葬谷里没有前辈,只有先死和后死。”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东西。
“哪来的?”
“送尸的人留下的。”
“送尸还能送灵石?”
陈九咂了咂嘴。
“青玄宗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陆沉没有隐瞒,将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只不过隐去了《葬天录》的存在,也没有提自己修为突然突破。
陈九听完,脸上没什么惊讶。
他拿起周平的死亡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随手扔回陆沉怀里。
“假的。”
陆沉一怔。
“执事堂的红印是真的。”
“印是真的,签字是假的。”
陈九伸出枯瘦手指,在死亡令牌背面点了点。
“外门弟子意外身亡,必须由当值执事验过尸体,再由杂务堂记录。死亡令牌上应该有两道签印。”
“这里只盖了执事堂的印,没有杂务堂的签。”
陆沉仔细看去。
木牌背面只有一个红色圆印,旁边确实空着一小块。
他初来乍到,并不知道这些规矩。
昨夜那三人正是料定他不懂,才敢拿一块手续不全的令牌糊弄他。
“也就是说,执事堂根本不知道周平死了?”
“未必。”
陈九将酒葫芦塞回腰间。
“也可能知道,只是不想留下记录。”
陆沉皱眉。
药园灵药失窃,背后牵扯外门执事。
周平发现账目有问题,立刻被人杀死。
死亡令牌上还盖着执事堂的真印。
这件事比他昨晚想的更麻烦。
“那三个人还会回来吗?”
“不会。”
陈九回答得很干脆。
陆沉看向他。
陈九笑了一声,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他们昨晚被一具死人吓跑,回去以后越想越怕。”
“怕你把事情说出去,也怕你已经把东西藏起来。”
“这个时候,他们不敢亲自回来,只会找个能名正言顺进乱葬谷的人。”
话音刚落,谷外便传来车轮声。
陆沉目光微沉。
陈九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一辆黑木板车停在院外。
这次来的是两个人。
其中一人身穿杂务堂的褐色长袍,三十多岁,身材微胖,手中拿着一本册子。
另一人则穿着外门执事服,面白无须,腰间悬着一柄青鞘长剑。
陆沉一眼便看见了他腰间的铁牌。
上面也刻着一个“赵”字。
来人正是负责外门药园的执事,赵元。
赵元走进院子,先看了陆沉一眼,随后目光落到停尸房里的棺材上。
“昨夜是不是送来一具外门弟子的尸体?”
陆沉点头。
“名叫周平。”
杂务堂的人翻开册子。
“何时送来的?”
“子时前后。”
“谁送来的?”
“三名外门弟子。”
“姓名呢?”
“不认识。”
赵元皱了皱眉。
“他们没留下姓名?”
“没有。”
“尸体可曾检查过?”
“检查过。”
陆沉回答得很平静。
赵元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胸前伤口像是妖兽所留,后背却有一道剑伤,应该是先遭人刺穿心脉,再伪造了伤势。”
院中安静了一瞬。
杂务堂的人抬起头,神情有些意外。
赵元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很快又恢复正常。
“你倒是检查得仔细。”
“收尸是我的差事。”
陆沉道:“总不能连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元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一个杂役,做好分内之事便够了。至于死因,自有执事堂调查。”
“尸体身上可有什么遗物?”
终于问到这里了。
陆沉早有准备。
“有一个储物袋。”
赵元眼神微亮。
“拿来。”
陆沉转身进入停尸房,将周平的储物袋取了出来。
赵元接过储物袋,直接抹去上面的残留印记,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木桌上。
三十七枚灵石、短剑、衣物、家书。
没有黑色玉片。
赵元翻看了两遍,眉头渐渐皱紧。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你确定?”
赵元的声音沉了下来。
陆沉看着他。
“赵执事觉得,还应该有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片刻后,赵元收回视线,将储物袋扔回桌上。
“周平负责药园杂务,近日药园丢失了一批灵药,我怀疑与他有关。”
“若你发现账册、玉简之类的东西,要立刻交给执事堂。”
陆沉点头。
“弟子记住了。”
“还有。”
赵元看向停尸房里的棺材。
“周平是嫌疑之人,尸体暂时不能下葬。我要带回执事堂检查。”
他向身后的杂务堂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人合上册子,便要去抬棺。
陈九横跨一步,挡在停尸房门口。
“尸体不能带走。”
赵元像是刚发现他一样,眉头皱起。
“陈九,你不是下山了吗?”
“酒喝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陈九靠着门框,语气懒散。
“人送进乱葬谷,经过净面缝尸,便算入了葬籍。”
“要把尸体带走,拿宗门手令来。”
赵元冷声道:“执事堂查案,还需要向你一个收尸人请示?”
“不需要。”
陈九摇头。
“但规矩就是规矩。”
“当年有长老想从乱葬谷挖一具尸体,也得先去请宗主手令。”
“赵执事觉得,自己的身份比长老还高?”
赵元脸色难看。
陆沉站在一旁,心中却微微一动。
他本以为陈九只是个在乱葬谷混日子的老杂役。
可赵元身为外门执事,面对他时虽然恼怒,却始终没有直接动手。
显然有所忌惮。
赵元看着陈九。
“周平涉嫌盗取药园灵药,尸体中可能藏有证据。”
“他是不是偷了灵药,你们慢慢查。”
陈九打了个哈欠。
“但死人进了乱葬谷,就归我管。”
“想查尸体,可以。”
“就在这里查。”
赵元沉默片刻,最终没有坚持带走尸体。
“开棺。”
陆沉走进停尸房,将棺盖推开。
赵元来到棺旁,先检查周平胸前的伤口,又伸手按向尸体腹部。
他的动作看似普通,掌心却隐约浮现出一层淡淡灵光。
灵力顺着尸体腹部游走。
片刻后,赵元收回手。
“取刀来。”
陆沉眼神一沉。
“赵执事要做什么?”
“开腹验尸。”
赵元语气淡漠,仿佛棺中躺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烂肉。
“他生前可能吞下了药园失窃的证据。”
陆沉没有动。
赵元看向他。
“没听见?”
“听见了。”
陆沉站在棺材旁。
“尸体已经整理好,不能再随意破坏。”
“这是执事堂命令。”
“有手令吗?”
赵元眼中寒意一闪。
陈九在门边笑出了声。
“小子学得挺快。”
赵元猛地转头。
“陈九,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只是守规矩。”
陈九脸上的笑慢慢淡去。
“活人的规矩归执事堂管。”
“死人进了乱葬谷,就得按乱葬谷的规矩来。”
“谁也不能随便剖。”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紧绷。
赵元是炼气境修士。
陈九身上却感受不到半点灵力波动,看上去就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普通老人。
可不知为何,赵元最终还是退了一步。
他看向陆沉。
“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发现。”
说完,他转身便走。
杂务堂弟子连忙跟上。
走出院门时,赵元忽然停下脚步。
“周平的尸体三日内不许下葬。”
“执事堂会再来查验。”
陈九没有回应。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雾中,他才抬脚踢上院门。
“今晚就埋。”
陆沉看向他。
“赵元说三日内不许下葬。”
陈九走到木桌旁,抓起一枚灵石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说他的,你埋你的。”
“真等三日,他带来的就不是手令,而是一群掘坟的人。”
陆沉没有反驳。
赵元今日没有找到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
“黑色玉片呢?”
陈九忽然问。
陆沉心头微紧,脸上却没有变化。
“什么黑色玉片?”
陈九瞥了他一眼。
“你骗赵元也就算了,别骗我。”
“周平既然吞了东西,尸体又没有被剖开,那东西只可能在你手里。”
陆沉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黑色玉片。
陈九接过玉片,放在眼前看了看,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消失。
“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吗?”
“没有。”
陆沉尝试过用灵力探查,但黑色玉片毫无反应。
陈九用两根手指夹住玉片,指尖忽然亮起一缕极细的白光。
光芒钻入玉片。
下一刻,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投映在半空中。
陆沉抬头看去。
那些都是药园近半年来的灵药出入记录。
表面上,每月损耗都在正常范围。
可其中有十几种灵药,每隔七日便会少上一批。
数量不多,半年积累下来,却足以炼制数百枚养气丹。
更奇怪的是,失踪的灵药中,还有三种与养气丹毫无关系。
阴骨花。
凝魂草。
血藤根。
这三种灵药阴气极重,寻常正道修士根本不会使用。
陈九盯着那些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收起灵力。
半空中的文字随之消散。
“这不是普通的贪墨。”
陆沉问:“这些灵药有什么用?”
“养尸。”
陈九只说了两个字。
陆沉目光一凝。
陈九将黑色玉片还给他。
“阴骨花聚阴,凝魂草锁住残魂,血藤根让死去的肉身保持活性。”
“三种灵药放在一起,可以把刚死不久的尸体炼成活尸。”
“青玄宗是正道宗门。”
“正道宗门里,照样有人干脏事。”
陈九看向停尸房里的周平,眼神比方才更沉。
“这小子查到的,恐怕不只是药园少了几株灵药。”
陆沉想起《葬天录》上的第二个遗愿。
揭露杀人凶手。
高瘦弟子三人只是动手的人。
真正要周平死的,是赵元。
而赵元背后,或许还有其他人。
“这东西应该交给谁?”陆沉问。
“谁都不能交。”
陈九回答得很快。
“执法堂呢?”
“你怎么知道执法堂里没有他们的人?”
“宗主?”
“你一个杂役,连主峰都上不去。”
陈九拿起酒葫芦,晃了晃,里面已经没剩多少酒。
“再说了,就凭这份账册,只能证明药园灵药有问题,证明不了赵元杀人。”
“他大可以说是周平监守自盗。”
陆沉明白这个道理。
死人不会说话。
周平身上的剑伤,也不足以直接指向赵元。
昨夜那三人即便被抓,也可能将所有罪责揽下。
“想替死人讨公道,不能只凭一腔热血。”
陈九看着他。
“你得先活着。”
“活得比那些想让你闭嘴的人更久。”
陆沉将黑色玉片收好。
“前辈似乎对这些事很熟悉。”
陈九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在乱葬谷待久了,什么尸体没见过?”
“青玄宗每年死那么多人,真正死在妖兽手里的,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他说得平静。
陆沉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难以言明的冷意。
陈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走进停尸房,俯身检查周平的尸体。
“手艺还行。”
“针脚不够整齐,但第一次缝尸,能缝成这样算不错了。”
陆沉问:“今晚埋在哪里?”
“不能埋在外谷。”
陈九直起身。
“外谷坟浅,赵元想挖很容易。”
“送去老坟场。”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乱葬谷深处。
白雾之后,山势逐渐下沉。
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
石碑上没有字,只缠着一条褪色红绳。
陆沉来乱葬谷第一日,陈九便警告过他。
黑碑之后不能去。
那里埋着的,都是宗门不愿让人知道的死人。
“老坟场不是不能进吗?”
“以前不能。”
陈九扛起锄头。
“从今天开始,能了。”
他走出停尸房,来到那块黑色石碑前,解开缠在上面的红绳。
红绳落地的瞬间,谷中雾气像被什么东西搅动,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条长满黑草的小路显露出来。
路的尽头,是一片比外谷更加破败的墓地。
没有墓碑,没有坟包。
只有一口口黑色棺材,半埋在泥土里。
有的棺盖已经腐朽,露出里面发黄的白骨。
有的棺材上缠着锁链,锁链表面贴满褪色符箓。
陆沉脑海中的《葬天录》突然震动起来。
书页不受控制地快速翻动。
一行行血色文字接连浮现。
【发现未收录尸骸。】
【发现未收录尸骸。】
【发现未收录尸骸。】
……
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填满整张书页。
直到最后,一行颜色更深的字缓慢出现。
【警告:前方存在尚未彻底死亡之物。】
陆沉停下脚步。
老坟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咚。
像是有人在棺材里面,敲了一下棺盖。
陈九脸色骤然变了。
他一把抓住陆沉的肩膀,将他拉到身后。
“退回去。”
陆沉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气深处,一口被九条铁链锁住的青铜棺材静静横在那里。
棺材旁边,立着一块残缺石碑。
上面的名字已经被人凿去,只剩下一句话。
——大景历七百三十二年,青玄宗第九代掌门葬于此地。
咚。
棺材里面,又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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