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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柱后面,此刻倒是绕出了两个人。
打头的是韦大人,身后半步跟着高力士,依旧是那副半躬着身子的恭顺姿态,手里拂尘纹丝不动。
韦大人朝李隆基略略欠身,行了一个极标准极简省的常礼,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李未央身上。
这位韦大人可不是一般的官员。
他姓韦名绦,礼仪司掌事,也是云台书院的常客。
并且,他是当朝最精通礼典的人,正在主持编纂那部即将颁行天下的《大唐开元礼》。
宗女们隔三差五便要上他的课,课上讲的全是进退应对、朝堂仪轨。
他的身形清瘦,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极其锐利,像是能把人从头到脚量出一份礼仪考卷来。
宗女们怕他,比怕绿华姑姑更甚。
绿华姑姑罚站罚打手板,至少还有章可循;韦大人不用罚,只消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问你一句,你便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全是错的。
此刻,他就这样站在李未央面前,面无表情地问道:“安乐郡王与皇上可并非不熟。隔三差五在宫中宴席上也能远远见上一面,安乐郡王自然是熟知礼仪的,怎么可能错呢?”
他的声音刻板,甚至还有了责备之意,“你一个小娘子,拦在父兄前面,如此凸显自己,岂不是更失了礼数?”
李未央心里咯噔一声。
韦大人授课,她自然上过,但一次也没被罚过。不是她答得好,是她运气好,每次被点到名之前刚好就下课了。
可今天,没上课啊。
“韦大人。”她赶紧跪行转身,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极其周全,双手交叠于膝盖前,微微躬身,不疾不徐,裙摆也纹丝不动。
方才绿华姑姑教的那一套“行不露足”,此刻倒被她用在了刀刃上。
行完礼,她抬起眼来,语气里全是诚恳:“韦大人教过学生一句话:在陛下面前,任何人,任何时刻,都不可失仪。”
随后,她又顿了顿,像是真的在课堂上被夫子点名释经,认真地复述起讲义来:“无论是朝堂重臣,还是外邦使节,觐见陛下时,都须有礼官引导。臣子入朝,典仪唱引,趋步进退皆有定规;蕃使觐见,通事舍人赞引,拜起周旋皆有仪注。这不是信不过臣子和使节,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朝堂之礼至为隆重,圣颜之前不容任何差池,即便最知礼的人,在紧张惶恐之际也难免出错,才需要有人在旁引导周全。这不是冒犯,这是体面。是我大唐礼仪之邦的威严所在。”
她说到这里,微微垂下眼,语气又谦逊了几分,像是在交一份并不完美的课业:“学生在书院修习礼仪时日尚浅,学艺不精,不敢说能引导周全。但学生牢牢记住韦大人这句话:在陛下面前,不可失礼。臣女方才见父兄乍见圣颜,神色惶恐,唯恐他们因紧张失了分寸、冲撞陛下,这才斗胆站前了半步。若此举有违礼数,是学生学得不好,绝非父兄之过,更不是韦大人教得不好。”
廊柱旁,高力士手中的拂尘依旧纹丝不动,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一向严肃刻板的韦绦韦大人,竟被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从自己编纂的那部《大唐开元礼》里找出一条能够反驳的条文,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只好把嘴又闭上了。
李隆基斜睨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巧言令色。”
“臣女说的句句属实。”李未央此刻已经完全豁出去了,反正跪也跪了,错也认了,好话也说了一箩筐,再多说几句也不会少块肉。
她跪得笔直,打算就这么硬挺了。
李隆基没有再问她,却忽然偏过头去,问了韦绦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韦绦,你要挑她进尚仪局么?”
“可以考虑。”韦绦点头,一本正经。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课堂内外的众人全都愣住了。
方才半柱香的时间里,先是搜出了赃物,接着李彩莲被拖走,然后李彩云自请和亲,皇帝亲临讲课,安乐郡王父子闯书院……一桩接着一桩,所有人的心都还在嗓子眼里悬着,怎么忽然间就拐到了尚仪局选人上?
尚仪局可是掌管宫廷礼仪、女官教习、典礼引导的核心机构,正经的正六品女官才能进去的地方。
进了尚仪局,便算是正经的宫中女官,身份地位与这些还在书院里修习的宗女不可同日而语。
可李未央,一个在宗族名册上要翻上几百页才能找到名字的远支宗女,进尚仪局?
“让李未央进宫?不好吧。”一旁一直没出声的永茂公主忽然开了口。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只是顺口一提,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她若是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那我的蔷薇水和西域香料,岂不是就拿不到了?”
“什么?”李隆基的目光忽地转向自己的女儿,“李未央做了什么?”
永茂公主眨了眨眼,伸出手指指着方才那场混乱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有李未央的那个鼓鼓的银袋子,还有两瓶蔷薇水,甚至还有金钗,小铜镜等等物品。特别是那条惹眼的多层宝石项链扔在地上,珍珠与青金石、红玛瑙交相辉映,金链子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
永茂公主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真切的惋惜:“父皇应当知道吧,李未央的娘亲是胡记商号的大掌柜,她兄长常年在西域经商,好东西稀罕物件可都经了她的手,拿到书院来卖给咱们姐妹……咳咳,同学……所以,我们都用惯了她家的蔷薇水和香料,这她要是进了尚仪局,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儿臣的梳妆台可就要断档了。”
课堂里的宗女们听着永茂公主这番话,有几个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永茂公主这话说得倒像是全为了自己的梳妆台着想,可“在书院里做买卖”这个意思,已经是明晃晃地夹在那番娇嗔的抱怨里一块儿递出去了。
她的语气亲昵又无辜,像是在护着李未央,又像是在跟父皇讨饶,可话里话外,不偏不倚地替皇帝把罪名给定好了。
李未央跪在地上,心头微微一凛。
她抬眼飞快地扫了永茂公主一眼。
这位公主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明媚的神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替她惋惜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毫无半分算计。
可李未央看得分明,她眼角的弯弯之意。
书院里的宗女们对永茂公主从来都是恭敬有加,能巴结的绝不会错过。
谁都明白,这位公主轻飘飘几句话,便能定她们的生死。就像方才她站出来说李彩莲偷东西是为了栽赃嫡姐,那是要李彩莲彻底翻不了身,连带着她那个妾室母亲一并被赶出薛王府。
那番话说得轻巧,句句带笑,刀却藏在每一个字眼里。
如今她把李未央的书院买卖抬到皇帝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替人惋惜的甜美神情。
可这究竟是替她解围,还是顺手把她也拖下水?
毕竟进了尚仪局,便不能日日出宫;不能出宫,便没法继续做这些宗女们的买卖。
永茂公主这般尊贵的身份,难道还缺这些西域的玩意儿么?
还是说,她就是想让李未央知道:你不来巴结我,我便给你点颜色看看。
又或者说,因为刚刚皇帝李隆基对她的态度有些舒缓?
或者,就是纯粹想恶心她而已。
李未央不敢再往下想了。她垂下眼睫,把心里那点念头压下去,依旧端端正正跪在青石板上,等着皇帝开口。
李隆基的脸色已经沉了几分,“她还私相授受,在书院里做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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