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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在分析拍摄角度,不是在判断拍照者的位置。这些他一眼就看完了——院子东墙外,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旁边,距离窗户不到四米。
他在看茶几上那个水杯。
那是他妈的杯子。白瓷的,杯壁上印着“平安健康”四个红字,是秦小棠在镇上超市花八块钱买的。拍照的时候杯子里有水,能看到液面的反光。
他妈当时在家。
九天前。鬼面的人站在他家院子外面四米的地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拍了这张照片。而那个时候他妈就坐在沙发上,可能在看电视,可能在发呆,什么都不知道。
秦牧把手从桌沿上拿开。指节的血色慢慢回来了。
“还有别的吗?”他问苏晚。
苏晚看了他一眼。她注意到他的声音没有变化,跟刚才讨论战术部署时一模一样。但他站的姿势变了——重心前移了两厘米,肩膀线条绷直。
这种变化她在秦牧身上见过一次。上次是在得知秦小棠被唐坤绑架的时候。
“正在继续解。第二层大概还有百分之三十的数据没出来。”苏晚说。
秦牧点了下头。他拿起手机给赵铁柱发了一条消息。
“我家老宅,院子东墙外面那棵枣树旁边,你让人去看看地上有没有烟头或者脚印。九天前的,可能已经被破坏了,但查一下。”
赵铁柱的回复隔了半分钟。
“你家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查就行。”
“我让小周跑一趟。”
秦牧把手机放下。
九天前鬼面就已经摸到了他家。拍了照片存在硬盘里。但之后没有任何后续动作——没有闯入、没有破坏、没有对家人下手。
鬼面拍这张照片不是为了行动。是为了存档。
他在记录秦牧的弱点位置。
就像做任务前标注高价值目标一样——标注完了,存起来,等需要的时候调用。
如果昨天秦牧没有发现枫桥据点、没有截获硬盘,鬼面会在什么时候动用这张照片?
也许永远不会。也许在某个秦牧意想不到的时刻,他会收到这张照片——就像今天收到秦小棠笑声录音一样。
秦牧的手机震了。
沈默。
“'桥'出门了。”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三分。离鬼面给“桥”指定的十点还有将近一小时。他提前出发了。
“方向?”
“从家里出来,开私家车,往市区方向走。速度正常。我的人跟上了。”
提前出发说明“桥”很紧张。一个紧张的弃子比一个冷静的弃子更容易犯错——他可能会在到达停车场之前做一些“额外的事”,比如取东西、见人、或者试图联系鬼面确认安排。
“让你的人盯死他。他中间停任何地方都记录下来。”
“明白。”
秦牧走到窗边。镇子的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了,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开店门的。正常的早晨,正常的人间烟火。没人知道一张无声的棋盘正在这座城市上方展开。
“韩铮那边的两辆车到哪了?”他问。
苏晚刷了一下手机上韩铮的消息记录:“十二分钟前的位置在省道东段,刚过临安收费站。继续往东。”
临安收费站。过了那个点再往东走四十公里就上沿海快速路了。沿海快速路一路向南,终点方向——崇安。
轨迹完全吻合。
秦牧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先遣车队按照正常速度,大概下午一点到一点半之间能到崇安。鬼面本人如果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从枫桥出发,比先遣车晚两小时左右到达。
也就是说,下午三点到三点半之间,崇安码头是收网的最佳窗口。
前提是沈默联系的海警能在那之前完成布控。
手机响了。陈远航。
“人部署好了。南门两个、西门两个、北门两个。都是我带过的老手,嘴紧。”
“枫桥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南门观察点报告,据点那栋楼从八点二十开始有人在搬东西。几个纸箱,从侧门搬到一辆停在楼后面的SUV上。”
搬东西。清场阶段已经开始了。
“SUV什么颜色?”
“黑色。本地牌照。牌号已经记下来了,我让人查了,登记在一家商贸公司名下。公司法人是本地人,没有案底。”
白手套的车。登记信息查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搬了多久了?”
“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现在停了,没有新的箱子搬出来。SUV还在原地没动。”
“里面还有几个人?”
“不确定。能看到的窗户都拉着帘子。但楼的正门有一个人在抽烟。”
“一个人盯着正门?”
“对。站着不动,像是在放哨。”
秦牧脑子里在勾画据点内部的情况。搬完东西、留人放哨、车还没走。他们在等最后的指令。
鬼面不在那辆SUV上。放哨的人还在,说明里面还有人没准备好走。鬼面如果在据点里,他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也可能他根本不在据点里。
秦牧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猎鹰,你查一下——枫桥工业园东区那片厂房,除了这栋楼之外,周边一百米范围内还有没有正在使用的建筑?”
陈远航停了两秒。“你觉得他不在那栋楼里?”
“我觉得一个把棋盘布成这样的人,不会把自己放在最明显的据点里等着被收。那栋楼是他的'办公室',不一定是他的'卧室'。”
“我让人看看。”
挂了。
苏晚又出声了。
“新数据。”
秦牧转身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段文本文件,解密后的内容不长,只有三行。
第一行是一个手机号码。
第二行是一个名字——不是中文名,是一个拼音缩写:L.Z.
第三行是一句话:“备用。仅限红色状态启用。”
秦牧盯着那个拼音缩写。
L.Z.
两个声母。放在中文环境下能对应的名字太多了。但“备用”和“红色状态启用”这两个描述把范围缩小了——这是鬼面预留的一个应急联络人。只有在最坏的情况下才会动用。
“桥”是日常联络人。这个“L.Z.”是紧急备份。
秦牧拿起手机,把手机号码发给沈默。
“硬盘里挖出来的。鬼面的备用本地联络人。代号可能是L.Z.。查。”
沈默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手机号我跑一下。给我五分钟。”
秦牧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仅限红色状态启用。”
红色状态。在作战术语里,红色代表最高威胁等级。对鬼面来说,什么算红色状态?
主撤离通道被堵死的时候。
秦牧的手指在裤缝上动了一下。
如果崇安码头的海警布控成功、鬼面到了码头发现走不了——那就是红色状态。他会启动备用方案,第一件事就是联络这个“L.Z.”。
也就是说,这个号码是鬼面最后一张底牌。
秦牧需要在鬼面启用它之前,先把它翻过来看清楚。
三分钟后沈默的消息来了。
“号码查到了。预付费手机卡,今年一月激活,无实名登记。通话记录为零。短信记录为零。从未使用过。”
从未使用过。
一张干净的卡,买来就是为了等那个“红色状态”。追踪通讯记录这条路堵死了。
“能定位吗?”
“手机关机状态。无法定位。除非它开机,或者有人用它拨出电话。”
等它开机。
等鬼面发现崇安走不通,不得不拨出那个号码的时候。
秦牧重新看了一遍那三行字。手机号、L.Z.、红色状态。他把这条信息转发给陈远航。
“你手底下有没有姓名缩写是L.Z.的人?不限于技术科。整个市局范围。”
陈远航的回复慢了一会儿。
“老秦,你知道在市局范围内姓名缩写是L.Z.的人有多少。光姓李姓刘姓吕的就能列一页纸。”
“筛一下。入职五年以内的、有机会接触敏感信息的、近半年有异常行为的。”
“……行。”
手机又震。韩铮。
“先遣车队过了沿海快速路入口。确认方向是崇安。面包车在前,灰色轿车在后,间距大概二百米。行驶平稳,没有反跟踪动作。”
没有反跟踪动作。先遣车上的人要么不够专业,要么鬼面认为这条路线绝对安全,不需要反侦察。
不管是哪种——他现在相信崇安这条路是通的。
秦牧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九点二十七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沈默那边海警的关系如果联系不上、或者布控速度跟不上,鬼面下午就能从崇安消失在海上。
手机亮了。
沈默。
“海警那边接上了。对方说可以在崇安外海部署一艘巡逻艇,但需要确认目标船只信息。你有没有?”
目标船只信息。
秦牧看向苏晚。
“硬盘里有没有跟船有关的东西?编号、名字、泊位,任何跟崇安码头的船有关的数据。”
苏晚的手指加快了速度。解密进度条在缓慢地爬。百分之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
“还在解。这一层加密比前面的厚很多。”
秦牧盯着那个进度条。
百分之六十四。
手机又震了。
沈默。
“'桥'停车了。不是停车场——他停在了一家银行门口。进去了。”
秦牧的眼睛眯了一下。
银行。
他没去停车场。他先去了银行。
取钱。跑路之前取钱。鬼面给了他撤离路线,但显然没给他足够的现金。
“桥”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不完全信任鬼面的安排。
秦牧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不信任主人的棋子,是最容易翻的棋子。
他给沈默回了一条消息。
“让他取完钱。等他出来。如果他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去停车场而是去了别的地方——那就是他自己的后路。跟上去,看他想往哪跑。”
发完这条消息,秦牧又加了一句。
“另外,准备一套方案。如果需要的话——我要跟他当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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