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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和平。
秦牧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上次他去临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查自己的档案,接待他的科员态度敷衍,说“系统里查不到详细信息”。那次之后赵铁柱帮他侧面打听过——临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一把手叫方和平,五十二岁,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在事务局干了六年。
一个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局长,出现在省军区后勤副部长的会议参会名单上。
这两个人职务不对等。方和平是地方正处级,沈维康是军方副师级。一个管退伍兵安置,一个管后勤物资采购。正常的工作交集接近于零。
除非沈维康需要用退役军人事务系统做一件事。
查人。
秦牧的档案在常规系统里是空白——入伍记录有,退伍记录有,中间八年一片空。上次科员查的时候触发了高级别访问警告。但那次只是一个基层科员的常规查询,权限不够,碰了壁就弹回来了。
如果方和平亲自操作呢?
局长的权限比科员高几个等级。他能调阅的层级更深,接触到的加密信息更多。虽然秦牧的核心档案在军委绝密档案室里,普通省级系统碰不到,但中间那些加密层——比如“此人曾在某某旅服役”的模糊信息——在局长权限下有没有可能露出一角?
秦牧不确定。
但沈维康显然认为值得一试。
他给周严发了一条消息:“沈维康今天上午跟临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局长方和平开会。他可能会让方和平用事务局系统查我的档案。上次基层科员查的时候触发了警告,局长权限查会触发什么?”
周严的回复隔了四分钟。
“局长权限能看到比科员多一层的信息——具体来说,能看到你的服役单位代号。不是全称,是代号。普通人看到那个代号没有感觉,但如果交给一个懂行的军方人员去解读——”
秦牧看完这条,后面的话不用周严说了。
沈维康是省军区的人。他拿到一个部队代号,回去一查内部系统就能知道这个代号对应的是什么级别的单位。
他查不到秦牧做过什么,但他能知道秦牧待过的地方是什么级别。
这就够了。
一个在“那种级别”单位待过八年的人,哪怕档案是空白的,哪怕退伍时什么头衔都没有——光是“待过”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沈维康重新评估风险。
他可能会收手。
也可能会加速。
收手是理性判断——惹不起就不惹。加速是恐惧驱动——已经骑虎难下,必须在对方亮牌之前把事情压死。
秦牧回忆了沈维康目前的行为模式。凌晨四点签加急协查。亲自从京州赶到临江。让王建设来试探。让方和平查档案。
每一步都带着急迫感。
这不是一个准备收手的人的节奏。
手机响了。沈默。
“王建设在翠苑小区待了四十七分钟。出来后打的那个电话,我截了通话对象的号码。号码归属地京州,登记在一个叫'鑫华商贸'的公司名下。这个公司的法人——”
秦牧往下看。
“沈维康。”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
沈维康用自己名下公司的号码接了王建设的电话。不是私人手机,不是一次性号码,而是公司登记电话。
这个人到底是谨慎还是不谨慎?
秦牧想了想,想明白了。
他不是不谨慎。他是在自己的安全框架里运作。在沈维康的认知里,他的公司电话、他弟弟的股份、他签字的协查通报——这些东西都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内。公司电话不是手机通话记录,不会被运营商轻易调取。弟弟的股份是合法投资,查到了也只是“亲属正常经营”。协查通报是他职权范围内的正常审批。
每一步都有合理解释。每一步都“合规”。
问题在于,这些单独来看“合规”的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一张他自己织的、自己钻进去的网。
秦牧给周严转发了沈默提供的号码和公司信息。周严这次没回文字,只回了一个句号。
一个句号。意思是:收到,够了,不用再说。
秦牧放下手机。
巷子外面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从远处过来又远去。阳光从巷口斜切进来,照在普桑灰扑扑的引擎盖上。
他的手机又震了。
赵铁柱。
“秦哥,有人来所里找你。”
秦牧皱了下眉。“谁?”
“退役军人事务局的人。两个人,一男一女,说是来做退役军人信息核实登记的。他们问我知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和现住址。”
秦牧没说话。
赵铁柱继续说:“我问他们哪个部门派来的,他们说是市局统一安排的信息摸底。我让他们出示工作证和派遣文件,文件上确实盖了临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章。签发人那一栏——”
“方和平。”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上午跟沈维康开过会。”
赵铁柱那头安静了三秒。
“所以这是冲着你来的。不是什么信息摸底,是定点查你。”
“嗯。你跟他们说我不在柳河镇就行。别的别多说。”
“他们问你在哪。”
“你不知道。”
赵铁柱应了一声。电话挂了。
秦牧把时间线串了一下。
上午七点半沈维康跟方和平开会。会上大概率交代了两件事:一,用局长权限查秦牧在退役军人系统里的深层信息;二,派人去秦牧所在地做“信息核实”,实际上是摸底——确认他的住址、生活圈、接触的人。
方和平动作很快。会结束不到三小时就派人到了柳河镇。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方和平对沈维康的指令执行力度很大,不是敷衍应付,是真心在办。第二,方和平跟沈维康的关系不止是今天这一次会议——能让一个正处级局长当天就派人配合行动的,不是一句话的交情。
秦牧给沈默发了一条:“退役军人事务局派人去柳河镇找我了。方和平签发的。查方和平跟沈维康的往来记录。”
沈默的回复很快。“方和平查到了。他2003年从省军区某后勤单位转业。跟沈维康是同期战友,在同一个单位待过四年。”
同期战友。
秦牧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讽刺。
沈维康也在用“战友”这张牌。
不同的是,秦牧的战友是替他挡过子弹的人。沈维康的战友是替他干脏活的人。
同样的词,不同的含义。
他把这条信息也转给了周严。这次周严回了一句话。
“秦牧,方和平如果用局长权限查了你的档案,系统会留下操作日志。这个日志他删不了。”
秦牧看着这条消息。
删不了。意味着方和平一旦查了,就有记录。这个记录本身就是证据——一个地方事务局的局长,在省军区后勤副部长的授意下,越权查询一名退役军人的加密档案。
查的结果不重要。查的行为本身就是违规。
但这个违规,只有军方内部才能追究。地方司法管不到。
所以周严在收集这些信息。
军事检察院的周严。
秦牧回了周严两个字:“等他查。”
周严:“嗯。”
下午一点,沈默发来新消息。
“王建设回酒店了。城西那趟没去成军分区——他在路上接了个电话,然后让出租车掉头回了宜景酒店。回房间后没再出来。另外,刘芳下午两点有一笔银行系统的内部操作——她用病假在家,但远程登录了银行的业务系统。”
远程登录。
秦牧的判断没错。刘芳知道东西丢了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清理银行端的记录。
但远程操作银行核心系统,IT部门的后台日志会记得清清楚楚。一个请了病假的员工在家远程登录业务系统——这本身就异常。
“她改了什么?”
“还在查。银行内部系统我的权限有限,需要走正式的调查函。陈远航那边能不能出一份?”
秦牧把这条转给陈远航。
陈远航的回复隔了十分钟。“调查函可以出,但必须有案件立案编号。我这边目前是以'郑凯关联线索'做的初查,还没有正式立案。要正式立案需要一个东西——郑凯的死亡性质认定。是事故还是案件?县公安那个结论如果是事故,我立不了刑事案件。”
绕回来了。
郑凯的死亡性质。县公安给的结论是“意外事故”。这个结论是在马文龙的保护伞还在的时候出的。现在马文龙倒了,但这个结论没人去翻。
因为没人提出异议。
或者说,有资格提出异议的人还没动。
秦牧想了想,给陈远航回了一条:“郑凯的死有没有可能申请重新鉴定?”
“可以。但需要利害关系人提出申请,或者公安机关依职权启动。利害关系人一般是直系亲属。郑凯有没有家属?”
秦牧不知道。
他给赵铁柱打电话。“铁柱,查一下郑凯的户籍信息。看他有没有直系亲属。”
赵铁柱的声音有点闷。“秦哥,退役军人事务局那两个人还没走。他们在镇上挨家挨户问你的情况。问了好几个人了。”
秦牧沉默了一秒。
“让他们问。问不出什么。查郑凯的户籍。”
挂了电话。
巷子里安静下来。秦牧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
沈维康布了三步棋。协查通报追踪他的车,王建设试探他的底细,方和平查他的档案。三步棋同时走,目的只有一个——确认秦牧是不是拿走东西的人,以及确认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秦牧也布了三步。周严查协查通报的签批链条,沈默盯王建设和刘芳的碰面,陈远航做物证鉴定。三条线也在同时推。
差别在于,沈维康的三步棋,每一步都在给自己留证据。
他还不知道。
手机震了。赵铁柱。
“查到了。郑凯,男,三十四岁,户籍青云县。已婚。妻子叫孙小云,户籍同址。有一个女儿,六岁。”
秦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已婚。有妻子女儿。
郑凯死了,留下一个妻子和六岁的女儿。
“孙小云现在在哪?”
“户籍地址是青云县柳河镇下面的一个村。具体现住址我再查。”
秦牧挂掉电话,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看了很久。
二十秒后,沈默的消息弹了出来。
“秦牧,刘芳远程登录银行系统的操作内容查到了。她删了三笔转账记录。但她不知道的是——银行的核心系统有异地容灾备份,删除操作只影响主库。备份库里,那三笔记录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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