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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赶到临江市公安局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大院里看不出任何异常。几辆警车照常停在固定车位上,值早班的民警打着哈欠从食堂端着豆浆出来。没有封锁线,没有拉警戒带,连门口的武警都是正常换岗。
陈远航做得很干净。对外的说法是马文龙“突发心脏病,正在抢救”。
秦牧把普桑停在大院角落,锁了车。他没走正门,而是绕到招待所后面的消防通道,推开那扇常年不上锁的铁门。
地下一层。
走廊里站着六个人,全是陈远航的嫡系便衣。见到秦牧,为首的一个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安全屋的门开着。
秦牧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马文龙的尸体已经被白布盖住了,担架摆在地上没有抬走。法医蹲在旁边做最后的样本采集,手上戴着三层手套。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和一份外卖盒饭。角落有个简易马桶和一个垃圾桶。
垃圾桶里的塑料袋是新的。
秦牧的目光在那个新塑料袋上停了半秒。
“换垃圾袋。”陈远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牧转身。陈远航靠在走廊墙上,脸色难看得像是欠了三天的觉。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指关节发红——他砸过什么东西。
“那个假辅警就是用'换垃圾袋'的理由进来的。进门,弯腰换袋子,手掌贴着马文龙的腿蹭过去。就这一下。”
陈远航的下颌肌肉绷得死紧。
“注射?”
“不是针头。法医说可能是微针贴片,指甲盖大小,贴在皮肤上几秒钟就能释放药物。接触面在大腿内侧,马文龙穿着裤子,根本不会注意到有人碰了他一下。”
秦牧走到折叠桌前,拿起那半杯水看了看,又放下。
“监控死角在哪?”
“没有死角。”陈远航走进来,指了指天花板四个角落,“四个摄像头,全覆盖。那个假辅警进来换垃圾袋的全过程我都调出来了。动作极其自然,弯腰、抽旧袋、套新袋,前后不到四十秒。如果不是马文龙后来死了,你看一百遍监控都看不出问题。”
“他的手。”
“调了慢放。”陈远航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视频递过来,“你看。”
秦牧接过手机。画面是安全屋的俯拍角度,灰蓝色调。一个穿辅警制服的人走进画面,身材中等,戴着口罩和帽子。他径直走向垃圾桶,蹲下,右手抽塑料袋的同时,左手自然地撑了一下马文龙的行军床边缘。
就在撑床的那个瞬间,他的手指掠过了马文龙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腿。
时间不超过零点五秒。
如果不是陈远航特意调了八倍慢放,这个动作完全会被当成无意识的身体接触。
秦牧把手机还给陈远航。
“这人受过专业训练。不是军方的就是情报系统出来的。普通杀手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动作伪装。”
“我知道。”陈远航接过手机,狠狠塞回口袋,“他妈的。在我的地盘上杀我的人。”
秦牧没有去接他的情绪。
“借调手续查出来了吗?”
陈远航从墙上站直了,抬手揉了一把脸。
“查到了。借调申请是三天前走的流程,经办人是缉毒支队的一个内勤文员,姓孙。孙慧。”
“她什么情况?”
“三十二岁,在缉毒支队干了四年,一直负责行政和借调手续审批。她今早被我的人从家里带过来了,现在在四楼谈话室里坐着。”
陈远航顿了一下。
“她的说法是——三天前有个人拿着缉毒支队副队长的手写批条来找她办借调手续,她按流程走的,没问题。”
“副队长的批条?”
“假的。副队长今早看了那张批条,说签名是伪造的,但仿得很像,不细看分辨不出来。孙慧没仔细核对签名,因为缉毒支队借调辅警是常规操作,每个月都有几个,她已经做成了习惯。”
秦牧在安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
鬼面这步棋下得很早。三天前,马文龙还没有被抓。也就是说,鬼面在三天前就已经预判到马文龙可能会出事,提前在市局里埋好了这颗钉子。
不是临时起意。是预案。
“那个拿批条来找孙慧的人,她描述了什么?”
“男性,四十岁上下,穿便装,没有出示证件。孙慧说她以为是副队长身边的人,没多想。”陈远航说到这里,声音里的自责藏都藏不住,“市局的门禁是刷卡进入。这个人用的是一张临时访客卡,登记信息全是假的。”
“门禁系统的进出记录呢?”
“调了。三天前下午两点十七分,一个叫'王建平'的人刷临时卡进入市局大楼,三点零四分离开。期间他只去了缉毒支队的行政办公室。”
“人脸呢?”
“帽子加口罩,大厅摄像头只拍到了侧面下巴。我让技术科做了体态分析。身高一米七三左右,体重约七十公斤,步态稳定,没有明显的步态特征。”陈远航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这个人太干净了。像是专门训练过如何对抗监控系统的。”
秦牧站在马文龙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白布下隆起的轮廓。
一米七三,七十公斤,步态稳定,具备反监控意识和高水准的伪装能力。三天前就进入市局布局,说明他对市局的内部运作流程极为熟悉——不是那种从外部短期观察能掌握的熟悉,是长期浸淫在体制内才会有的本能。
这个人不是从外面渗透进来的。他本来就在系统里。
秦牧把这个判断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现在不是追假辅警的时候。假辅警只是一把用过就扔的刀,鬼面不会让他留下可追溯的尾巴。真正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保住剩下的活口。
“猎鹰,赵建国的证据你看过了?”
“你说那个账本和U盘?铁柱拍了照片发给我了,我还没细看。”
秦牧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塑料布裹了三层的账本,摊在折叠桌上。
“锑矿从老龙沟挖出来,用刘德财的渣土车运到临江市南郊的化肥厂。这是'采和运'两个环节。赵建国能证明这两个环节。但后面的环节——从化肥厂到出境——他不知道。”
“你要我查化肥厂?沈默不是让国安的人去封了吗?”
“封是封了,但国安查的是境外资金流和出境通道。这是大脉络。我要你查的是地方上的细节——化肥厂的日常运营是谁在管?矿进了厂之后经手的是哪些人?有没有本地工人参与装卸?”
陈远航立刻听懂了。
“你想从化肥厂里抓第二个活口。”
“赵建国能证明矿从哪来的,但他证明不了矿到了以后去了哪。这条链子中间必须有一个人,负责接货、重新包装、安排下一段运输。这个人大概率是本地人,不如鬼面那些经过专业训练的棋子难搞。”
秦牧把账本重新裹好揣回怀里。
“沈默封化肥厂的时候如果动作够快,这个人可能还没来得及跑。”
陈远航拿起手机:“我现在跟沈默协调,让他的人在封厂的同时把所有在场人员全部控制——”
“已经让他做了。”秦牧打断他。
陈远航把举到耳边的手机放下来,看着秦牧。
秦牧从安全屋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
“人活着才有用。账单是死的,口供是活的。鬼面能杀一个马文龙,杀不完所有经手过这条矿线的人。”
走到走廊尽头,秦牧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默发来的加密信息。
“化肥厂已控制。现场抓获润达集团驻场管理员一人,姓冯,三十七岁。他看到我们的人就试图从后门跑,被截住了。初步搜查发现他随身带着一部备用手机,里面有大量未删除的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
秦牧看到“未删除”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在鬼面的操盘风格里,所有外围棋子理应在第一时间清除通讯痕迹。马文龙死了,假辅警消失了,虚拟号注销了——每一步都擦得干干净净。
但这个姓冯的管理员,手机里的记录没删。
要么是鬼面的清扫指令还没传达到这一层——说明这个人级别太低,不在鬼面的核心通讯链里。
要么就是陷阱。
秦牧给沈默回了四个字:“先不要审。”
沈默秒回:“为什么?”
“等我看过那部手机再说。”
秦牧收起手机,走出招待所的消防通道,站在晨光里眯了一下眼。
他不信鬼面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但不管是真疏漏还是故意投喂的假线索,那部手机都必须亲眼看到。因为聊天记录里可能会出现一些只有内行才能辨别真伪的细节——联络暗语、交货时间的规律、对接人的身份特征。
这些东西,沈默的国安干员能看出技术指标,但不一定能看出人味。
秦牧对人味的嗅觉是在十七次任务里磨出来的。真的情报有毛刺,假的情报太光滑。
他掏出车钥匙,朝那辆普桑走过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陈远航追了出来。
“老秦。”
秦牧没停步。
“马文龙的死——我会查清楚。假辅警的渗透路径,市局的内部安全漏洞,我全部一条条翻。”陈远航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空旷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这个仇,不只是你的。他死在我手里,这是我的责任。”
秦牧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别想仇。把马文龙'还在抢救'的消息压住,至少压四十八小时。鬼面越晚确认他死了,我们的窗口越大。”
“能压多久我压多久。”
秦牧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普桑倒出车位,驶向大院门口。后视镜里,陈远航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拳头垂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
秦牧开出公安局大门,转上主干道,方向——临江市南郊。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
周严追加的一条信息。
“北部战区那批药的物理台账我已经让人去调了。但这件事触发了北部战区纪检的关注,他们可能会主动介入。小秦,盖子快捂不住了。”
秦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上。
盖子快捂不住了。
那就让它再多捂一天。
一天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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