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秦牧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京城。”他重复了一遍。
陈远航在电话那头没有接话,等着他消化这个信息。
秦牧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沈同辉是省厅级干部,已经算是他们这条线上能够到的天花板了。如果沈同辉上面还有人,而且人在京城——那这张网的规模远比所有人想象的大。
“马文龙说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原话。”
“原话是——'沈厅跟我喝酒的时候提过一次,说他在京城有个老关系,以前在总后系统干过,现在退了,但手还伸得到。'”陈远航的记忆力一向精准,“就这么一句。没有名字,没有职务,没有任何可以直接锁定的信息。”
总后系统。
秦牧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总后勤部——已经在军改中撤销,职能并入联勤保障部队。但“以前在总后系统干过”意味着这个人至少是十年前的军方高层。退了,但手还伸得到。
退休军方高层,仍然在军方采购和后勤链条上有影响力。
这条线刚好和他让周严查的方向对上了。
沈同辉的白手套企业涉及军方采购,背后可能就是这个“京城的老关系”在牵线搭桥。
“猎鹰,这条信息你目前只告诉了我?”
“对。马文龙的口供我会整理成正式笔录,但'京城有人'这一条,我暂时没有写进去。”
秦牧明白陈远航的意思。正式笔录一旦进入系统,信息扩散面就不可控了。京城那个人如果真的在军方体系里有残余影响力,消息走漏的后果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先压着。等我跟棋手碰一下。”
“棋手?”陈远航的语气变了。
“我老班长。军事检察院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远航轻声吐了口气。
“老秦,你动了军检这条线?”
“不动不行。地方司法查沈同辉,走到省级就会被卡。必须从军方体系撕开口子。”
“我不是说不该动。”陈远航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是说——你一旦动了军检,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不是地方反腐案了,是军地交叉大案。这种案子的规格……你知道最后会惊动谁。”
秦牧知道。
惊动的是中央军委。
而中央军委的桌子上,有一个金属档案箱,里面装着他十七次任务的全部记录。
“该惊动就惊动。”
陈远航没再说什么。他跟秦牧搭档过,知道这个人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不是在商量。
“马文龙那边你盯紧。”秦牧说,“他现在是最关键的活口。鬼面今晚灭他没灭成,不会善罢甘休。你的安全点靠不靠得住?”
“两个备用点,都是我私人关系的场地,不走局里的系统。马文龙身边我安排了四个人三班倒,全是我带出来的兵。”
“够了。”
秦牧挂了电话。
病房里依然很暗。秦母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入睡眠。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拿起手机,给周严发了一条加密信息:“马文龙口供新线索——沈同辉背后有人,在京城,曾在总后系统任职,现已退休但仍有影响力。此人可能是沈同辉涉军方采购的核心关系人。班长,查的时候注意范围,总后系统退休高层,近十五年内退的,跟东海省有业务往来的。”
发完这条,他又给沈默发了一条:“沈同辉上面还有京城的人。原总后系统。这条线可能跟北极星在国内的高层渗透有关。”
两条消息发出去,秦牧锁了屏幕。
这一晚上,他给三条线都喂了料。陈远航手里有马文龙的口供,是朝沈同辉开刀的正面证据。周严从军方体系查采购链条和京城那个“老关系”。沈默用周秘当饵钓鬼面,同时从国安方向追查北极星的高层渗透。
三条线,三个战友,三个完全独立的作战方向。
任何一条被阻断,另外两条不受影响。任何一条出了突破口,其他两条可以跟进扩大战果。
这是他在第六次任务中学到的战术原则——多点穿透,交替推进。不在一个方向上死磕。
秦牧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这次他真想睡了。但脑子停不下来。
京城。总后系统。退休高层。
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那他的级别至少是少将以上。总后系统的实权岗位,能在退休后还“伸得到手”的,不会是低层军官。
一个退休少将级别的军方人物,通过白手套企业和地方官员的关系网,把军方采购链条变成私人提款机。同时这条钱的通道和北极星的境外资金产生了交集。
这意味着什么?
鬼面的北极星网络在国内不是从零搭建的。它嫁接在一个已有的腐败网络上。军方采购的灰色通道、沈同辉的白手套公司、马文龙的基层洗钱渠道——这些原本就存在的寄生管道,被北极星拿来当了自己的血管。
鬼面不需要从头搭建网络,他只需要找到已有网络的控制者,渗透、收买、绑架利益。
周秘就是这个渗透的证明。2009年被发展,2015年安到沈同辉身边。鬼面等了六年才启用这颗棋子。
够耐心。
秦牧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想起鬼面在电话里的语气。从容,愉悦,没有赶时间的感觉。
一个愿意用六年时间埋一颗棋子的人,他的整盘棋不可能只有现在暴露出来的这些。
还有什么是他们没看到的?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短促,尖锐。
秦牧睁开眼,发现病房里比之前亮了一点。窗帘缝隙间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天要亮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很轻,但秦母还是醒了。
“牧子?”秦母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秦牧走到床边,把被角掖了掖,“昨晚在外面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你。”
秦母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
“你衣服上有土。”
秦牧低头看了看——冲锋衣的袖口和前襟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尘,是庄园外围匍匐前进时蹭的水泥灰。
“路上摔了一下。没事。”
秦母没有追问。她从来不追问。这个习惯从秦牧当兵的时候就养成了——儿子不说的事,不问。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小棠昨天来过。给我带了排骨汤。”秦母往枕头后面够了够,“她说镇上新找了个活,在一个快递站分拣包裹。累是累,但老板人还行。”
秦牧嗯了一声。
“你早饭吃了没?”秦母又问。
“还没。一会儿去楼下买。”
“别买外头的,不干净。柜子里有桃酥,你先垫垫。”
秦牧从床头柜上拿了块桃酥,咬了一口。
甜的。很普通的那种甜。
他在椅子上坐着嚼桃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赵铁柱发来的信息。
“秦哥,你妹没事。昨晚国安的人在她住的地方外面蹲了一宿,没有发现异常。我今早又安排了所里两个人便衣跟着她上班。目前安全。另外一件事——赵建国昨晚上来派出所找我了。”
秦牧把桃酥放下。
赵建国。青山村的老支书。第一个投降的反派。宅基地还回来之后,赵建国一直缩在村里当鹌鹑,不敢冒头。他这个时候来找赵铁柱,不正常。
秦牧回了一条:“他说什么?”
赵铁柱的回复很快:“他要举报马文龙。说马文龙在青云县不止土地那些事,还涉及非法采矿。他手里有证据——马文龙用他的名字在青山村北面的山上开了一个矿口,手续是假的,采的是锑矿。赵建国说这事他一直帮马文龙瞒着,现在马文龙出事了他怕被牵连,想主动交代争取宽大。”
锑矿。
秦牧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
锑是战略金属。中国的锑矿出口受到严格管控。非法开采锑矿不是普通的矿产犯罪,涉及战略资源管控,刑期可以很重。
而且——如果非法采的锑矿通过沈同辉的白手套公司流出,最终去了境外,那就不只是矿产犯罪了。
那是战略物资走私。
秦牧回了赵铁柱一条:“让赵建国先把证据保管好,人不要离开柳河镇。这件事先不要上报,等我安排。”
发完这条,他没有再给任何人发消息。
他需要想一想。
非法锑矿。境外资金。军方采购通道。北极星网络。
如果这些全是一条链——从青山村的矿山挖出战略金属,通过沈同辉的企业渠道出境,换成境外资金回流到北极星的网络里,再通过军方采购的灰色通道清洗入账——那这就不是一个省级腐败案。
这是一条完整的战略资源外流链条。
秦牧咬着最后一口桃酥,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掏出手机,拨了周严的号。
这次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班长,又一条线。”秦牧说,“青山村有非法锑矿,疑似通过沈同辉的渠道外流。锑矿涉及战略资源管控,如果走的是军方采购系统的通道反向洗出去的——”
“不用说了。”周严打断他,“我这边也有动静。沈同辉名下润达集团的供应商清单,我刚从系统里调出来。里面有一家叫'东辉特种金属'的公司,注册地在青云县。”
秦牧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家公司两年前拿到了一份军方后勤物资的供应合同。合同金额不大,八百万,供应的品类是——特种合金原料。”
周严的声音沉了下来。
“小秦,特种合金原料的上游,就是锑。”
手机贴在秦牧耳边。病房里秦母在问他桃酥够不够吃。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变成了淡金色。
秦牧对秦母笑了一下,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然后压低声音对周严说了一句话。
“班长,这份供应合同是谁批的?”
周严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三秒,老班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的。
“签批人那一栏,名字被人改过。系统日志显示有二次修改记录,但原始签批人信息被覆盖了。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权限不低于正师级。”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