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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九百万的记录明天批完就没了。
秦牧把语音又听了一遍。沈默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天气预报——但内容比天气预报重一万倍。
一千六百万已经批了。明天系统更新,那笔出让金的转账记录就会从银行系统里消失。合法地消失。以“录入错误”的名义,走正规流程,不留痕迹。
第二笔一千九百万还差最后一步。
方秀兰不是被灭口,是被控制着干活。三天时间,走完两笔删除流程——速度快到不正常。正常加急三天,她两笔同时走,说明有人在后面催。催得很急。
秦牧给沈默回了一条文字:“第二笔能拦吗?”
等了四十秒。
“分行风控那一步,批或不批在系统里有操作日志。我能让人盯着,但不能直接拦——没有立案依据,我没有权限动银行系统。”
没有立案依据。
这四个字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手上的东西——碎纸、U盘残片、官网截图、转账记录——拼在一起能看出问题,但没有一个有法律效力的“壳”把它们装起来。没有立案,就没有冻结,没有调取,没有强制保全。所有证据都是散的,随时可能被对方一根一根掐断。
秦牧又发了一条:“盯住分行风控的操作日志。第二笔什么时候批,第一时间通知我。”
“行。”
手机放下。
苏晚走了,赵铁柱也走了。招待所的隔音差得要命,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闷闷地透过墙传过来。
秦牧没开灯。
他坐在黑暗里算时间。
刘德明今天下午去了县城。如果他见的是周永胜或者周永胜的人,那周永胜现在已经知道了两件事:第一,刘德明那边不干净,U盘和文件虽然销毁了但过程很慌;第二,有人在查这件事,而且查得不浅。
周永胜会怎么做?
如果是秦牧自己站在周永胜的位置——答案很明确。先收,再断。
收:把所有能证明资金流向的痕迹全部抹掉。银行记录是最核心的。方秀兰就是干这个的。
断:切割跟下面人的关系。刘德明、余建平这些中间环节,要么收买到底,要么推出去当挡箭牌。
但收和断之间有一个时间差。银行记录删完需要时间——第一笔已经批了,第二笔还差一步。这一步可能在明天,也可能在后天。
这就是窗口。
窗口不大,可能只有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
秦牧拿起手机,给赵铁柱打电话。
“铁柱,明天去医院的事提前。不是九点,改成七点半。查房之前进去。”
赵铁柱在那头愣了一下。“七点半?查房一般八点开始——”
“对。查房之前你进去,查房之后你出来。你在病房里的时间不能超过二十分钟。”
“那么短?”
“够了。你进去只需要确认两件事。第一,方立群的伤是不是被打的。第二,他身边有没有人看着——同病房的、走廊里的,有没有不像病人家属的人。”
赵铁柱没再问,应了。
挂掉电话,秦牧又拨了一个号。
陈远航接得很快。
“猎鹰,方秀兰的事你听我说。”秦牧把沈默查到的银行删除流程简短说了。没提沈默的名字,只说“我有渠道查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第一笔已经批了?”陈远航的声音沉下来了。
“明天系统更新就生效。”
“第二笔呢?”
“还差最后一步。分行风控复核。可能明天,可能后天。”
陈远航没说话。秦牧听见他那边有椅子响,像是站起来了。
“老秦,你想怎么做?”
“找到方秀兰。”
“她手机关了三天。如果她被控制——”
“她在干活。删记录需要她本人在系统里操作,她不可能离岗太远。最可能的情况是她还在支行,或者在支行附近一个能上内网的地方。”
陈远航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让我查她最近三天有没有在支行系统里登录过。”
“能查吗?”
“银行的内部登录日志不是公安能直接调的——但如果有合理理由,我可以联系分行的安保部门协查。不过得有个名目。”
“她丈夫被打断了腿。入院没有120记录,没有家属签字。这本身就是一个可疑的伤害案件。她作为家属失联三天,可以按'疑似失踪'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想用方立群的伤害案做口子,把方秀兰的失踪立成案,然后顺着案子去查她的行踪。”
秦牧没确认也没否认。
陈远航吐了口气。“老秦,这个弯拐得大了点。方立群的伤害案现在没人报案——他自己填的意外跌伤,方秀兰失联也没人报失踪。没有报案人,我没法立案。”
“方立群不会报。但他不是唯一的当事人。”
陈远航顿了一下。“你想找谁去报?”
“他有没有别的亲属?父母,兄弟姐妹。”
“我查了,他父亲在乡下,七十多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儿子住院三天,儿媳妇失联三天,没有人通知他。如果有人告诉他这件事——他会不会报案?”
陈远航没说话。
秦牧知道这个办法不干净。用一个老人的担忧来制造报案的“合法入口”,不是堂堂正正的路数。但堂堂正正的路已经被堵了。
“猎鹰,第二笔一千九百万如果被删,整条资金链的银行端证据就全断了。你手上现在掌握的转账记录只是流水截图——对方如果抗辩说'系统误差已修正',你的截图不具备完整的证据效力。”
“我知道。”陈远航的声音低了。
“方秀兰是活的证据。她经手过每一笔钱,她在系统里留了操作日志,她脑子里记着每一个账户。不管对方删掉多少电子记录,只要她人在、她愿意开口,整条链就能重建。”
“前提是她愿意开口。”
“她丈夫被打断了腿。她不是心甘情愿配合的——她是被逼的。被逼的人只要看到另一条路,就会选。”
陈远航在那头又坐了下来。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老秦,你让我做的事情,一旦走歪了,我要背处分。”
秦牧没接这句话。
赵铁柱被停过职,陈远航被调查过。每个帮他的人都付过代价,有的代价还没算完。他不能说“不会有事”——这种话他说不出口。
“你考虑。”秦牧说。“我不催你。”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十五秒。
陈远航开口了。声音不再低沉,回到了那种他习惯的、冷硬的调子。
“方立群的父亲在哪个乡?”
秦牧没有松一口气——但心里的那根弦放下了一格。
“这个你比我查得快。”
“行。我现在查。另外——老秦,我丑话说前头。方立群的案子如果立了,牵出方秀兰的行踪是第一步。但她背后控制她的人绝对不会坐等着看。我介入的时间窗口很小——从我查到她在哪到我接触到她本人,中间如果超过六个小时,对方就有足够的时间把她转移。”
“所以要快。”
“不是快的问题。是得有人先确认她的位置。公安走程序查银行登录日志最快也要半天。你那个'渠道'——能不能先查到?”
秦牧看了眼手机上跟沈默的对话。
“我试试。”
“行。有消息随时打。”
挂了。
秦牧坐在黑暗里。
招待所的窗户没有完全关严,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凉的。隔壁的电视声停了,大概睡了。
他打开跟沈默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沈默已经查了转账记录、盯着分行风控日志,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国安的职能是对外,不是对内。沈默帮他查银行系统,已经是在线的边缘走钢丝。
再让他查方秀兰的登录位置——
秦牧把那几个字重新打上去。
“方秀兰在银行系统里的最后一次登录IP,能不能查到?”
发出去了。
他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沈默没回。
秦牧没有催。沈默不回消息有两种可能——在想要不要帮,或者在帮了但还没查到。不管哪种,催都没用。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
不是沈默。
是苏晚发来的消息。
一张图片。
秦牧点开——是一份她整理的时间线。从两年前A-17地块出让到今天,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标注了日期、人物、事件。最下面用红字标了一行:
“银行记录删除窗口:≤48小时。”
秦牧看完,没回复。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沈默。
不是文字,也不是语音。
是一个定位坐标。
下面跟了一行字:
“最后一次登录IP对应地址。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不是新城支行——是青云县农商银行总部。四楼。”
总部四楼。
不是支行,是总部。
方秀兰被带到了总部去操作。支行的权限不够删一千九百万的记录——得在总部的核心系统上才能走完最后一步。
她现在可能还在那栋楼里。
沈默又发了一条:“今晚到这里。别再找我。”
秦牧盯着那个定位看了三秒。
然后他拨通了陈远航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猎鹰——不用查登录日志了。我知道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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