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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二年,六月初九。
官道两侧的麦田,不知什么时候,被低矮的丘陵取代了,空气里泛着一股潮湿的青草气
晨起时,能看见薄雾从山坳里漫出来,被前军的马蹄踏碎,又缓缓合拢。
走在前面的朔方精骑,人和马都沾了一身的尘土,但队列依旧整齐,马蹄踩着马蹄的节奏,甲片随着马步起伏,发出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声。
中军的龙骧卫旗手,把大旗稳稳地扛在肩上,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后军的边军老兵们眯着眼睛,不急不缓地跟在最后面,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又被马蹄声盖过去了。
整支队伍像一条正在缓缓移动的河流,在起伏的丘陵之间,蜿蜒前行。
变故发生时,正是辰时正。
前军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浮夸至极的惊呼,一声高过一声,势必让整条队伍都听见。
赵桓勒住缰绳,举起右臂,打出全军停止行进的旗语。
片刻之后,整个队伍,全部停在了官道上,令行禁止、整齐划一。
官道正中央,盘着一条白蛇。
通体银白,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像被碾碎的月光。
盘起来的高度,将近小半人,蛇头微微昂起,正对着玉辂的方向。
姿态威严而从容,像一位真正的白帝之子降临人间,正等着赤帝子,来与它了结一段宿命。
前军的朔方精骑们,面面相觑,这些老兵刀山火海没皱过眉头,此刻却集体沉默了。
若是平时,有蛇敢挡了天子的路,早被一刀剁成三段,扔的远远的了,省的污了贵人眼。
可是今日,还没等他们动手,后面的惊呼就响起来,还一声接一声的,活像没见过。
现在可好,主将下令,全军肃立,他们就只能这么和这畜生,大眼瞪小眼。
随行的周秉臣,心知到自己上场的时候了,从后队连滚带爬地赶上来,一看那条蛇,扑通就跪下了。
激动得像见了活龙,一边磕头,一边念叨:“此乃白帝子啊!”
赵桓嫌弃的白了他一眼,这位监正的演技,实在浮夸,还得练。
他策马往中军而去。
玉辂里,赵桓把前面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阿珩,随我来。”
皇帝下了玉辂,冕冠上的玉藻轻轻晃动。
萧珩也翻身下马,跟在皇帝身后,沿着前军让开的通道,往队伍最前面走去。
阿珩走在皇帝身后半步的位置,心里还在想,刚才赵桓说的那条蛇——什么样的蛇能把一万两千人的队伍拦住?
莫不是蟒蛇?可山东这地方,哪来的蟒蛇。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看见官道正中央盘着的那条白蛇,愣住了。
确实是白蛇,白得发光,但白得不真实。
它盘在那里,姿态威严,昂首向銮,除了尾巴尖在微微发抖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萧珩隐约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他在心里默默惊叹——找这么大的蛇,真是难为沈渡了。
皇帝从腰间抽出佩剑,那把剑是提前备好的,磨得削铁如泥。
“吾儿,且为吾斩之。”
阿珩接过剑,走到白蛇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条蛇,它也真是怪可怜的,在山里自由自在的活着。
就因为生了一身白鳞甲,就抓到这来,一路上舟车劳顿不说,还被放在官道正中央,忍饥挨饿,担惊受怕,就为了这一刻,被他一剑斩断。
它大概不知道,自己成了白帝之子——它只是一条蛇,它做不了自己的主。
萧珩,像是在跟一个不太走运的同谋告别,轻轻说了句什么,然后举起剑。
剑锋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闪电劈开云层般的弧线,白蛇的头颅落下来,身体在官道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从蛇身断口处涌出的血,不是寻常的殷红色,而是一种近于朱砂的赤红,浸在官道的黄土上,像祭天时,用朱砂写的符文。
萧珩提着剑,站在白蛇的尸首旁边,长身玉立,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
赵桓最先反应过来,单膝跪地,用一种嘹亮而庄重的嗓音喊道:“白蛇挡道,殿下斩之,此乃天命所归!”
朔方精骑们愣了一瞬,然后中军方向,爆发出整齐划一的敲盾声。
盾牌与刀柄撞击,金属的轰鸣一声接一声地往后传。
所有队列依次敲响,一万两千人的敲盾声,汇成一片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在官道两旁的山谷里来回震荡,惊起了无数栖息在树上的鸟群,扑簌簌飞了一大片。
当天晚上,御帐里,阿珩靠在软榻上喝药,他把空碗递给佑安,看着旁边正在看书的皇帝,终于还是没忍住。
“子玉,”他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讨教什么严肃的学术问题,“造假是不对的。”
皇帝头也没抬。“世上哪有真祥瑞,我起码还弄了条真蛇,那些空口白牙胡说,不也记进正史里了。”
“找这么大的蛇真不容易,沈渡从哪弄来的?”
皇帝把书放下,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秦岭的,本来抓了五条,路上走了好些天,就剩这条最有活力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来想用当地的水蛇,但水蛇太小,不够镇场子,秦岭的白蛇,染起来也像样。”
“还染色啊?”
“你以为那蛇,生下来就那么白?要先泡在石灰水里,再进染缸,最好打磨抛光鳞片。”
皇帝挑眉“你好奇?让人再给你抓一条玩?你之前没见过蛇,我还担心你害怕呢。”
阿珩瞬间板起脸“不要,而且我都十五了,怎么可能怕蛇。”
“嗯嗯,你不怕,把太医开的安神汤喝了。”
与此同时,史官正在随行营帐里秉烛疾书。
“永昌二十二年六月,帝东巡封禅,行至德州界,忽有白蛇当道,长数尺,通体如银,昂首向銮,三军莫敢近。
是时日方升,晨光熹微,白蛇盘于道中,目射精光,若有所待。
帝从容出辂,观之,神色不动,取剑授七皇子珩,曰:‘吾儿,且为朕斩之。’
珩仗剑而前,白蛇迎之,口吐赤气,其声若雷,山谷震动。
珩大怒,剑斩之,蛇身断处,血流如朱,染地成文,状若龙蛇之形,历久不灭。
军中齐呼‘此赤帝子也’,声震四野,飞鸟惊散,山谷回响,累日不绝。
臣谨闻,汉高祖斩白蛇,赤帝子斩白帝子,今我大周,火德也,珩斩白蛇,实天命也。
又关《星象志》,是日,五星聚于太微,白蛇之现,适逢其时。
天象人事,若合符契,信乎,天命之不可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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