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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五年春,萧珩十五岁。
十五岁的萧珩,已经叫人移不开眼了。
他长高了许多,身量已至皇帝眉际,芝兰玉树,骨秀神清,站在那里时。
脊背挺直如松,像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利剑,锋芒未露,却已让人不敢逼视。
有一回,他从偏殿里走出来,廊下,正有几个小太监在打扫落叶。
领头那个,是个没见识的,刚入宫不久,平日里,只干些洒扫的粗活,从未到过前殿。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身姿修长如新竹,肩背挺直而不僵,穿一件月白暗云纹的常服,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羊脂白玉簪,绾在脑后。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晨风吹得轻轻拂过下颌。
晨光洒过来,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小太监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旁边的老太监赶紧拽了他一把,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句“那是七殿下,还不跪下”
小太监慌忙跪下去,额头贴着石板,心跳得比打鼓还响。
他刚才,以为是画上的人走下来了,他在老家过年时见过一幅年画。
画的是兰陵入阵图,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当时觉得那是假的,是画师编出来的,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等他抬起头时,那个月白身影,已经走远了,只留下回廊里一缕药香。
他跪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老太监又拍了他一巴掌,才回过神来继续扫地。
边扫边想,回去要给他娘写信,说他在宫里见到兰陵王了。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赵桓耳朵里。
他在兵部值房里,跟何慎之感慨,说“殿下如今真是长大了,民间都传殿下那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何慎之想起坊间的传闻,顺口接了一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两人说完,同时沉默了一瞬,民间用南朝诗人称赞名士的句子,来形容天潢贵胄,多少有些不妥。
但细想七殿下的容貌气度,这话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他们有幸见过陛下年轻时的样子,那时的陛下,也是这般惊艳。
七殿下眉眼之间,有三分陛下的轮廓,但比陛下多了一层书卷气,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古剑,锋锐尽敛,只余鞘上,温润如玉的纹路。
萧珩把锋芒收得很好,好到让人忘了他是天家子弟,也忘了他是圣人亲子。
十五岁的萧珩,在御书房听政时,已经不坐在皇帝右侧,那把特设的椅子上了。
他如今,更习惯站在舆图前,背对着满殿朱紫,面对那幅,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的万里河山。
手指随着朝臣的奏报,在图画上缓缓移动缓缓移动。
他听大臣们奏事时,从不打断,只是站在那里,偶尔偏过头,看一眼奏报,然后再把目光移回舆图上。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更没有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开口。
一日,赵桓照例禀报军务,说到凉州马政废弛,去岁军马损耗,远超常年,需从太仆寺调拨新马。
他一边说 一边习惯性地看向皇帝,却听见右侧,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去岁,凉州精骑的马匹膘情,就比幽州差了不止一筹。
那时报上来的数目是多少,赵大人可还记得?”
赵桓愣了一下,不是被问住了——天下军务,他都烂熟于心。
报了数字之前,他自己先在心里,核对了一遍,惊觉,凉州亏损,竟以有五年之久。
赵恒顿时心下了然,殿下这是在告诉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果然,萧珩听完他的回答,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追问,把目光移向站在旁边的兵部郎中。
“张大人怎么看。”
兵部郎中姓张,年近四十,任过一届凉州司马,这辈子第一回进御书房。
突然被点名,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赶忙诚惶诚恐地,起身作答。
所幸,他能靠政绩,从凉州调进兵部,还是有真才实学的,当下就凉州气候,及风土人情,侃侃而谈。
萧珩听完,点点头:“张大人有真才实学,当多为朝廷效力才是。”
话说得平淡自然,但张郎中站在那里,后背的衣衫已然被冷汗洇透了。
七殿下这是责怪他敝帚自珍,还是怀疑他与凉州官场勾结,故意隐瞒。
张郎中心跳如擂鼓,硬是把那层薄汗逼回去,恭恭敬敬地谢恩:“微臣惶恐。”
沈约站在最前面,把萧珩的表现,看在眼里,握笏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虚怀若谷,不怒自威,殿下的为君之道,渐成了。
午后,阿珩跟着赵平,在石缸边看鱼
他蹲在石缸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水面。
那条最肥的红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巴,对他的草茎爱答不理。
阿珩也不恼,干脆把草茎搁在缸沿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韩非子》。
这是他从沈约书房里顺来的,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既然敢不理他,这鱼正适合受些,法家的熏陶,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对着石缸里的锦鲤念了起来。
“夫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吾以此知威势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乱也。
夫圣人之治国,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
恃人之为吾善也,境内不什数;用人不得为非,一国可使齐。
为治者用众而舍寡,故不务德而务法。”
他念到这里停下来,拿草茎点了点水面,问“听明白了吗?韩非子劝秦王不要靠仁义治国,要靠法度,再不理我,小心我把你绳之以法。”
只能那条红锦鲤,当然没有回答他,只是甩了一下尾巴,溅起几滴水珠,落在他袖口上。
阿珩认真地地看着那条鱼,说他大概觉得韩非子太凶了。
“”殿下你对鱼念书鱼又听不懂。”
阿珩摇摇头,“万物有灵,书上总说对牛弹琴,但牛听了琴声也会多吃草的。”
“”那是牛,这是鱼,鱼连耳朵都没有。”
阿珩从容地说“鱼没有耳朵但有侧线,能感觉到水里的震动,我说话的时候水面在震,鱼能感觉到的。”
赵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要不今晚尝尝,这听了书的鱼,是不是更鲜美?
阿珩把草茎往赵平身上一甩,“你就想着吃,这条可是我的学生,吃不得。”
他把书卷起来正要继续念下一篇,忽然觉得背后有人在看他。
他回过头,看见子玉站在回廊拐角处,阳光从银杏叶缝隙里洒了她一身。
阿珩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皇帝微微颔首,转过身往御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阿珩蹲在石缸边,和赵平说话的样子。
春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把少年袍角吹得轻轻拂动,也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散了。
她没有去拢,像是在和这个春天达成某种默契般,弯了一下嘴角,吾家少年初长成,从今往后,便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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