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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过了徐州,运河两岸的风景便渐渐柔了。
北方的山是硬的,石头裸露在黄土外面,像一把把出鞘的刀。
越往南走,山便越矮越圆润,覆满了毛竹和松柏,绿得层层叠叠,淡妆浓抹。
田里的稻子正在灌浆,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便翻出一层金,一层青的浪。
农人戴着斗笠在田埂上走,远远望见御舟的龙旗便停下来,朝船队的方向张望,然后继续弯腰除草,仿佛这支浩浩荡荡的船队,只是运河上飘过的一片云。
阿珩趴在船舱的窗沿上,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顾之仪,今早新发下来的功课——一篇关于漕运利弊的策论。
他写了开头便写不下去了,不是题目太难,是窗外的风景太吵。
稻田的金黄、柳树的翠绿、河水的碧蓝、远处山峦的青黛,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大片颜料,都泼在了运河两岸。
他每写几个字,便要抬头看一眼窗外,看着看着笔便搁下了,墨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极小的圆点。
“殿下,策论。”
林清和坐在他对面,她早早写完了功课,只是因为知道没人陪着,阿珩更不肯写,便没有似赵平,王禹州那样回房休息。
林清和面前摊着一本极厚的《水经注》,手里握着笔。
正在往笔记上,抄一段关于江南水系的注解,连头都没抬,光听声音就知道,阿珩又在走神。
阿珩“嗯”了一声重新提起笔,写了两行又停下来,指着窗外,“清和你看那片稻田比昨天在德州看到的,还要黄,是不是马上就能收了。”
清和抬起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了看他面前那张只写了几行字的纸。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也不回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糕点,往他手边轻轻推了推。
阿珩便没趣的拿起一块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重新提起笔继续写策论。
船队在一处开阔平缓的河湾里,停泊过夜。夕阳正从西边的山脊上沉下去,把整条运河染成一片暗金。
沈约今晚没有留在自己的官船上,而是乘了小艇登上御舟,每隔两日,他便奉命,来为七殿下授课。
沈约的课不在船舱里上,他把课堂搬到了甲板上,搬到了运河两岸,那些活生生的稻田、农舍、码头上。
他让阿珩坐在船舷边,指着岸上那些正在收割晚稻的农人,问他看见了什么。
阿珩说看见了稻子、镰刀、农人。沈约说殿下看见的是一个人、一把刀、一亩田,但苏州知府看见的是一个人头税、一把刀的损耗、一亩田的赋税。
殿下将来要做的,不是替那个农人割稻子,是管住苏州知府,让他不敢在赋税上做手脚,让那个农人交完税,碗里还有饭吃,还有衣穿。
阿珩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记在笔记上。
朝堂上,那些他之前不太懂的事,为什么户部总跟兵部吵架,为什么沈约每次批折子,都要在措辞上反复斟酌,都在这些稻田、农舍和码头上找到了答案。
这天,沈约在甲板上,讲济宁府的案子,他没有再复述案情“周家的事,表面上是乡绅欺男霸女,根子上是宗法压了国法。”
阿珩问什么叫宗法压了国法,沈约翻开一本极厚极沉的《唐律疏议》,说宗法便是以族规代律法,以族权代政权,以私刑代公刑。
一个乡绅没有品级,但在祠堂里他比知县还大。
他说谁有罪,族老便点头;他说谁该罚,族老便附和;他说哪个女人该嫁谁,那个女人便只能嫁谁。
这不是一个人的霸道,是一个地方上,所有人对这种秩序的默契。
济宁知府不是不知道周家做了什么,但他不敢管,他管了,所有乡绅就会联合起来对付他,认为他坏了规矩。
阿珩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说那为什么不让宗族散了。
沈约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说宗族拆不得,殿下,宗族替朝廷做了很多,朝廷做不了的事。
修桥铺路、赈济孤寡、调解纠纷,这些事衙门管不过来,都是宗族在管。
把宗族拆了,朝廷就得自己管,阿珩沉默了,这件事比他在码头上想象的更复杂,更棘手,更盘根错节。
不是杀一个周老爷就能解决的,他翻着沈约放在案上的那些旧卷宗,每一本卷宗里,都有几个被逼良为妾的女工。
她们的技艺被登记在族产里,她们的作品被当成家族的财产,贩卖。
她们人没有变,只是名字从“冯三娘”变成了“周冯氏”。
而县衙的户籍册上,“周冯氏”三个字旁边只写了一行小字——“妾,纳于某年某月。”
阿珩没有完全听懂,他只是把沈约说的话,和在场的每一个人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笔记里,每一页都写得极满极密极用力。
沈约离开了,阿珩没动,他合上笔记,看着远处运河上渐渐多起来的乌篷船,船头上都挂着红灯笼,船家摇橹时,会哼一种极缓极柔极悠长的调子。
苏州快到了,此行将到终点,但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对付那些藏在祠堂里的的敌人。
清和从船舷边转过身来,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阿珩笔下的那些字,看了很久。
“殿下,你今天这页笔记,写错了两个地方,这一行和这一行——矛盾了。”
阿珩低下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清和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沈相今天讲的是宗族,但殿下,一直在想的,是那些女工。
要救她们,得从名字下手。
手艺是那些妇人自己琢磨了多年,才琢磨出来的东西,它长在她脑子里,在她手指上,在她每一针每一线的功夫里。
可宗族不这么看,宗族说手艺是族产,不是她一个人的,是整个宗族的。
殿下真正要保护的,不是她的命,是她的名字,这名字在户籍册上,不能写‘周冯氏’,得写‘冯三娘’。”
河风呼呼地灌过来,把阿珩案上的笔记吹得哗哗响,一语点醒梦中人,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林清和说的对,萧珩要保护的,是这些人的名字,是人最基本的,独立自主的权利。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和,她的耳尖,被河风吹得微微泛红。
清和,你便是书上所说的,治世之能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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