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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主峰在台地以北,终年积雪,是草原上所有部族祭天的圣地。
阿古拉每年秋天,都要带着他的萨满和子孙登上主峰,用白牦牛的血洒在雪地上,祈求天神保佑他的金帐永世不坠。
今天萨满死了,白牦牛散了,金帐已化为废墟,但圣山还在。
薛怀朔要做的不是摧毁它,是占有它,以大周之名,以天子之剑,在这座草原万民仰望的神山之上,刻下永世不可磨灭的华夏烙印。
通往主峰的路是一条碎石坡,马蹄踩上去便往下滑,铁蹄在石头上擦出一道道火星。
越往上走,气温越低,风也越利,裹挟着雪粒打在铁甲上铮铮作响,仿佛无数柄看不见的刀在敲击钢铁。
天与地在这片高原上失去了边界,只有漫天风雪和脚下这条越来越窄的碎石路。
薛怀朔骑在马上没有停,铁蹄马喷着粗气,鬃毛上结了一层薄冰,每一次呼出的热气都被风撕成白雾。
他身后的铁甲骑兵排成一列纵队沿着碎石坡蜿蜒而上,远远望去像一条玄色的巨龙正往雪山上攀行,龙首没入云端,龙尾还在山脚,绵延数里不绝。
行至半山,空气稀薄得让人胸口发闷,有士兵开始喘不上气,嘴唇发紫,手指紧紧攥着缰绳不敢松手。
薛怀朔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兵,然后拔出长刀拄在手里,踩着一尺深的积雪徒步往上走。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铁靴踏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足印,很快又被风雪填平。
他的铁甲上结了一层霜,眉骨和睫毛上也凝了冰碴,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成一片又一片霜花,但他没有停。
他身后,铁甲骑兵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翻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铁靴踩进雪里的咯吱声,整支队伍像一条沉默的河流,逆着风雪往天上流。
薛怀朔第一个踏上了圣山顶。当他站在山顶的那一瞬间,风忽然停了。
不是减弱,是停了,刚才还在呼啸的风雪像被谁用手掌轻轻按住,天地之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铁甲上的声音。
头顶是洗过了一般的湛蓝天穹,脚下是万年不化的积雪,雪面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干净得像天地初开时。
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峰在天际线上一字排开,如数十柄插在大地上的剑,拱卫着这座最高的主峰。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中间立着一座古老的石坛,坛上刻满了草原部落的图腾——狼、鹰、日月星辰。
每一道刻痕,都被无数年的风雪磨得浑圆,却依然清晰可辨。
石坛前面立着阿古拉祖父的祖父立下的祭天石碑,碑上刻着部落的祖训,字缝里嵌着的金粉在雪光里明灭不定。
薛怀朔走到石碑前,抬起脚,一脚将石碑踹断。
断碑轰然砸在石坛上,金粉溅起来和雪搅在一起,很快被风卷走了。
他没有再看那截断碑一眼,转身走到石坛中央。
那里曾立过阿古拉九代祖先的祭天之位,如今一片空白,只等着一个人来刻上新字。
诸将依次登顶,王崇简腿上的绷带已被雪水浸透冻得发硬,他拄着刀一步步走到石坛前,站得笔直。
他在野马泉翻山时磨烂了膝盖,又在雪峰上冻了大半夜,此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一声不吭。
贺兰赤在凉州跑了一辈子沙漠,头一回上雪山,嘴里还在念叨,老子的马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罪。
但当他站在石坛前,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被眼前这片万古不化的白震住了。
这个在沙漠里,打了一辈子滚的汉子仰头看着那片洗过的天,从未离天这么近过。
陈峪摘下头盔,让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眉间的皱纹里。
赵桓肩上的伤还在渗血,但他拒绝了亲兵的搀扶,拄着他那把先帝赐的佩剑,自己走了上来。
他登顶时喘了好一阵,忽然对着这片万古雪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顶回荡,他说我这辈子,值了!值了!
铁甲骑兵,一个接一个地登上山顶,玄铁甲胄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像一座座铁铸的雕像立在万古雪原之上。
刀甲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清响,像古老的编钟,被风拂过时发出的乐声。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薛怀朔站在石坛中央,面向南方,面向瀚海,面向京城的方向。
他把长刀插在石坛上,刀身没入石缝稳稳地立在那里然后他撩起战袍,单膝跪地。
他这一跪,整座山顶所有的铁甲骑兵同时单膝跪下,玄铁甲胄撞击冻土,发出一声沉闷而整齐的轰响,整座山都为之一颤。
风雪在这一刻彻底停了,天穹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日光从云缝里倾泻而下,落在石坛正中央,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刺目的光里,铁甲在阳光下亮得几乎透明。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坛深处传上来的,从万年冻土的最底层,从这片草原最古老的记忆里,缓缓升起来,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臣,大周征北主帅薛怀朔,奉天子之命,率王师北征。
自朔方出关,渡瀚海,拔狼山,焚金帐,斩阿古拉于圣山之下。
凡王师所至,胡虏无不披靡,今臣登圣山之巅,代天子封此山,以告天地。”
他拔出长刀,将刀尖在自己的左掌上轻轻一划,鲜血从掌心里涌出来,在万古不化的雪白里,绽开一朵鲜艳的红。
他把手握成拳,让血从指缝间缓缓滴落,一滴一滴,落在石坛上,落在雪地上,落在脚下这片,他从瀚海以南,一路杀过来的冻土上。
血滴在雪面上的声音极轻极轻,但在这片万籁俱寂的山顶上,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自今日始,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天地为证,风雪为鉴,大周铁骑所踏之处,即为边疆!”
他把带血的手掌猛地按在石坛正中央。血在冰冷的石面上迅速凝成一道暗红的手印,像是烙上去的印记,烫在这座万古雪山的眉心。
“薛怀朔,代天子封圣山,以镇北疆,山不朽,此誓不朽。”
他站起来,将长刀从石坛上拔起,刀锋上的血还没有凝,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暗红。
他把刀举过头顶,刀尖指天,朗声高喊圣山以南,再无王庭!
万岁之声从无数胸腔中迸发出来,如雷霆滚过雪原,震得雪崩了半边山坡,轰隆隆的雪崩声从远处滚过去,像是圣山自己在回应,像是天地在应和。
王崇简举着刀高喊,他的腿已经站不住了,但他用刀拄着地,把自己钉在石坛前。
贺兰赤把刀举得老高,血顺着手腕淌进袖子里,他浑然不觉,只觉得天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
陈峪跪在石坛前,他没有刀,但他把自己的官印从袖中取出放在石坛上,这方印是大周吏部铸的,刻着他的名字和官职,他把印放在石坛上。
他说陈峪,立誓与此。
赵桓将佩剑插在石坛旁,那把剑是先帝赐的,剑柄上的龙纹已被磨得模糊,这把剑随先帝北征时,插过瀚海边的土地,如今插在圣山顶上。
无数士兵纷纷拔出佩刀,刀刃在雪光里闪成一片。
鲜血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一片一片,在万古不化的白里绽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那些花很快就被冻住了,红得触目惊心。
风又开始吹了,从雪峰顶上缓缓地往下灌,薛怀朔站在石坛中央,他的铁甲上全是血和霜,左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浑然不觉。
他转过身往南边看,越过瀚海,越过朔方城,越过漫长的山川,京城在那个方向。
山下,铁甲洪流正在收拢,旌旗在晚风中舒展,圣山顶上的血还没有冻透,那些滴在雪地上的暗红斑点,像一粒一粒撒在万古白地上的种子。
来年春天雪化了,它们会渗进冻土深处,渗进草原的每一寸土里,渗进这片土地最古老的记忆里。
从此以后,圣山不再是异族的图腾,圣山是大周北疆的见证,山不朽,此誓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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