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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探子,是八月初三把消息送回京城的。
那人扮作皮货商,在草原上走了十余年,面上皱纹,被风沙磨得如同草甸上的沟壑,就为了这一刻。
消息递到沈渡手里时,只有一句话:察哈尔部阿古拉集结五部人马,前锋已过枯海子。
沈渡连夜叩开乾清宫的门,把消息原封不动地呈了上去。
烛火将皇帝的脸映得明暗不定,她听完沈渡的禀报,像是听到了一件早有预料的事。
“阿古拉老了,他怕自己死在毡帐里,没有人记得,所以想在死之前,再犯一次朕的边关,好让他的子孙唱他的歌谣。”
她顿了顿,“朕成全他。”
次日早朝,赵桓在殿上宣读了北境军报。
察哈尔部阿古拉集结五部,号称十万铁骑,前锋已越过枯海子,距朔方城不过百里。
沿途屯堡被劫掠一空,边民死伤无数,牛羊被掳,房屋被焚,幸存者,扶老携幼往南逃难。
殿上群臣听罢,或面有愤色,或低声议论,几位老臣已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一仗的耗费。
皇帝坐在龙椅上,冕冠上的玉藻纹丝不动。
“朕登基以来,草原诸部每隔数年,便要犯边扰民,他们以为大周的边关是他们的牧场。”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他们以为,隔着草原便高枕无忧,以为汉家兵马踏不过祁连山,他们错了。
寇可往,我亦可往!”
“他们的王庭在瀚海以北,朕的旌旗便插到瀚海以北,他们的祖庙在圣山之下,朕的马蹄便踏过圣山。”
“阿古拉要死在马背上,朕不许——朕要他死在他的王庭里,死在朕的铁骑,踏碎他金帐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声音像是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号角和厮杀声,沉而冷,压在每个人的脊背上。
“传朕旨意,靖国公薛怀朔为主帅,率朔方、云中、雁门三镇兵马即刻北上迎敌”
“另调禁军三万、幽州铁骑两万、凉州精骑一万,半月之内,于朔方城下集结。
另以陈峪为监军,王崇简为征北副将,辅佐靖国公料理军务,参赞机要。”
陈峪是兵部左侍郎,王崇简是羽林卫副统领——这两个名字被念出来时,殿上有几个老臣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当年陛下登基不久,便开始在军中布局,陈峪和王崇简便是她亲手提拔起来的人。
这些年他们在京中历练,从未外放,如今一并派往北境,名为副将,实为储帅。
陛下的意思很明白:薛怀朔能打,便让他打到底;若有不虞,后继之人已在军中。
“所有粮草辎重,由户部统一调拨,沿河东粮道北上,沿途驿站接力转运,不得延误。
不战则已,战则必灭其国、犁其庭、焚其金帐于瀚海之北。”
话音未落,赵桓便出列跪了下去。他今日穿的不是兵部尚书的文官袍服,而是一身旧铠甲。
那是他年轻时随先帝北征穿过的,甲片上的漆皮已经斑驳,护心镜却擦得锃亮。“臣赵桓,愿随军北上,请领一镇兵马,随靖国公出征。”
皇帝看了他一眼。“赵桓,你多年不曾带兵,不惧北境风霜?”
赵桓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臣不愿卧床上,卒于在妻子儿女之手!"
”皇帝微微颔首。“准。赵桓为征北副帅,领禁军左翼。”
奉国将军孙安,紧随其后跪了下去,他父亲是先帝朝的老将孙伯符,战死在北境,封妻荫子。
他每年都去给他爹上坟,在坟前说“儿子还没打过仗”,这话说了多年,今日他跪在殿上,声音洪亮得,把殿角的铜铃都震响了
“臣孙安,请领一军,臣父祖,世守边关,臣愿承祖业,拒敌于国门之外。”皇帝看着他,准了。
幽州镇将的请战折子是三日后到的,寥寥数行,字迹粗犷,墨迹力透纸背——幽州铁骑两万,粮草已备,只待军令。
雁门关守将的折子紧随其后,他说雁门关的将士听说要北征,营中夜夜有人磨刀,士气可用,不可久抑。
凉州精骑的折子最短,只有几个字:凉州马已膘肥,请战。
整个兵部像一架上满了弦的弩机,兵部的司官们在值房里连轴转,军报、调令、粮草清册堆得比人还高,每张案上的烛台都燃到天明。
户部开了太仓,一车一车的粮食,从京郊的粮仓里运出来,沿着官道往北排成长龙。
工部的匠人们日夜赶制箭簇,铁锤敲在砧板上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吏部拟了随军文官的名册,何慎之把名单呈上去时,皇帝翻了一遍,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说这几个人历练不够,换老成的。
何慎之应声记下,陛下连随军文官都要亲自过目,这一仗,是要打到草原深处去的。
京城百姓也动了起来,朱雀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年轻人挤在人群里喊“我也去当兵”。
被旁边的老母亲拽着耳朵拎了回去,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惊堂木一拍,说的是前朝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故事,茶客们听得热血沸腾,有人拍桌子喊“早该来这么一回”。
乾清宫里,皇帝站在北境舆图前看了整整一夜。
她把薛怀朔的前锋路线用朱笔标了出来,又在草原上画了几条线,那是她预测的阿古拉可能行军的方向。
每一条线的终点都被她用墨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上两个字:截杀。
她的笔尖在瀚海的位置停了片刻,然后往北又画了一道线,把线头停在舆图最北端的山脉脚下。
那个位置写了四个字:圣山,王庭。然后她搁下笔,转头对锦瑟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朕习骑射时说,有朝一日,要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
如今朕觉得那还不够,朕要他们永远记住。”
皇帝转过身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铁上:“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要从今往后,草原上的孩子,连圣山都不敢遥望。”
北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红光跳动,那是朔方城外点了一夜的烽火,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往南传。
千里之外的草原上,阿古拉正坐在他的金帐里,对着篝火喝马奶酒,他不知道,他视为粮仓的国家,正厉兵秣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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