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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读正式入宫那天,阿珩醒得比平时早了许多。
锦瑟给他换衣裳的时候他不停地问他们到了没有?他们吃了早膳没有?他们会不会找不到乾清宫?
锦瑟一边给他系腰带一边说殿下放心,内侍们天不亮就去宫门口接了,这个时辰应该已经进了宫门。
阿珩便从榻上滑下来跑到暖阁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甬道那头张望。
佑安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他忘了穿的外袍,嘴里念叨着殿下别着凉,阿珩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阿珩不冷。”
三个孩子是被沈渡亲自领进乾清宫的,赵平走在最前面,虎头虎脑,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装着他娘给塞的金疮药和他自己给殿下准备的礼物。
王禹州走在中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但眼睛一刻没闲着,从甬道的青石板数到廊下的画眉笼。
林清和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前方暖阁门口,那个探出来的小小身影上,晨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们肩头落下细碎的光斑。
阿珩看见他们便从暖阁门口跑了出去,跑到一半又忽然停下来,他想起子玉教过他,不能跑,要稳重。
他深吸一口气把步子压慢,走到三个孩子面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用他练了好多遍的语气说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还算稳当,但他的手已经攥住了衣角。
赵平第一个跪下去行礼。他嗓门大,一句“臣赵平参见殿下”震得廊下的画眉扑棱棱飞了两下。
王禹州跟着跪下去,声音比赵平小些,但话说得比赵平多“臣王禹州参见殿下,殿下万福。”
林清和最后跪下,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不卑不亢,声音稳而轻。
阿珩等他们行完礼便上前一步,他本来想说“你们以后不用跪了”,但想起皇帝说过在外面要守规矩,便改了口,认真地说
“以后你们和阿珩一起读书。”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阿珩会对你们好的。”
三个孩子看着他,赵平最先反应过来,咧嘴一笑,王禹州也跟着笑了,只是笑完了。
又在心里把殿下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殿下说他会对我们好,不是要我们对他好,是他先对我们好。
顾之仪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他知道今天不止殿下一个学生,把备好的描红本又多拿了几本,砚台里多添了墨。
阿珩带着三个人走进书房,熟练地爬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然后指着旁边三个空位说你们坐。
三个孩子依次坐下,赵平挨着阿珩右手边,王禹州挨着赵平,林清和坐在阿珩左手边。今天学的是《千字文》里“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两句。
顾之仪讲得比平时慢些,每讲一句便停下来看看三个新学生的表情。
赵平听得认真,手上却不闲,描红本上那一页该写的字他没写,倒是在纸角画了个小人,扎着马步,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赵平”两个字。
阿珩偏过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声说你在画什么。”
赵平把描红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说“这是臣自己,臣练拳就是这个姿势。”
阿珩端详了一会儿说“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小鸡。”赵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像。”
两个人趴在案上对着那张画笑出声来,顾之仪咳嗽了一声,阿珩赶紧把描红本拉回来,拿起笔装模作样地写了一个“云”字,嘴角还是翘着的。
林清和坐在阿珩左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闲话,她研墨的动作不快不慢,手腕悬得极稳。
描红本上的字一个一个端端正正地落在格子里,笔锋清秀,每个字收笔时都微微一顿,像是有什么心事。
阿珩写完自己的字偏过头来看她的描红本,看了一眼便愣住了,觉得她的字比顾太傅写的还好看。
阿珩把自己的描红本推过去给她看,小声问
“清和,你看看阿珩这个云是不是又写歪了。”林清和低头看了一眼,认真地说“殿下这一笔捺可以再长一些。”
她接过他的笔,在他那个歪歪扭扭的“云”字旁边写了一个示范,笔锋清劲有力,每个笔画都恰到好处。
阿珩看着那两个字并排在一起,一个端正清雅,一个歪歪扭扭,忽然笑了“你的好像比太傅写的还好看。”
林清和把手收回去继续研墨,没有说话,只是耳尖又红了。
阿珩的目光在她耳朵上多停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偏殿里她也是这样的,明明跪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他想这个人好像不太会说话,但她会写字,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好看。
王禹州坐在赵平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爹在家反复叮嘱了他无数次,进宫要守规矩,不要多说话,不要出风头。
所以他只是在描红本上写完规定的几页,然后把笔搁下,拨弄着袖子里的弹珠,殿下瞧着是个好相处的人,那他能不能带他打弹珠。
顾之仪看着满屋子或写字或画画的孩子,没有打断。
他知道今天是殿下第一次和伴读们相处,功课可以慢慢来,这份欢喜却是过了今天就不再有。
下了课阿珩带着三个人去看他的羊。羊养在后苑的羊圈里,三只雪白的小羊羔正卧在干草堆上打盹。
阿珩蹲在羊圈外面,指着那只耳朵上有一小块黑斑的说这是小白,这只最好看,阿珩最喜欢的。
赵平一看见羊羔眼睛就亮了,蹲在阿珩旁边把头凑近栅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回头说臣在兵营里见过羊,比这大,角这么长。
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阿珩认真地说那是羊爸爸,这是羊宝宝,赵平觉得殿下的解释很有道理,便不再质疑了。
林清和没有蹲下,她站在阿珩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几只羊羔身上。
小白从干草堆上爬起来走到栅栏边,用它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阿珩的指尖,阿珩回过头对林清和说
“清和你摸摸它,它不咬人的。”
林清和犹豫了一下蹲下来,伸出手在小白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只羊抬头用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她把手收回去,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阿珩看见了,但他没有说。
王禹州站在旁边,殿下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爹在家给他讲过无数遍宫里的规矩,但从头到尾没有人告诉他,殿下会笑,会蹲在羊圈外面和羊说话。
他把那些规矩在心里放轻了些,往前走了半步,刚好够能看清栅栏里那只正在打盹的羊。
佑安远远站在后苑的月亮门旁边,手里拿着阿珩的外袍,嘴角微微弯着,他看见殿下从羊圈边站起来,带着三个伴读往回走。
阿珩走几步便停下来喘一下,喘完了继续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和他们说话,四个人说说笑笑的往回走,谁也没发现他们走的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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