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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从那间漂浮着竹影与谎言的茶室里走出来时,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身后的庭院。
肩膀上那句“要永远相信握刀人的手”,像一句温暖的诅咒,贴着他的皮肤,一路渗进骨头里。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也没有去执行局的楼层。
他甩开了所有试图跟上来的随从,包括乌鸦和夜叉,独自一人去了B-7隔离区外的监控室。
这里比执行局更安静。
数十块屏幕铺满整面墙壁,将那个房间从每一个角度都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
没有死角,也没有隐私。
源稚生站在巨大的屏幕墙前,看着画面里那个蜷缩在床角的小小身影。
绘梨衣抱着她的画本,怀里还塞着那只憨态可掬的小恐龙玩偶,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她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和这个生硬疏离的世界隔开。
源稚生看着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些刚从数据库最底层挖出来的词汇。
素体-0。
神之基盘。
容器。
神之摇篮。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替她挡住外面那些不怀好意的觊觎,用自己的权力和位置,为她争一丝在牢笼里喘息的空间。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或许从来都不是那个守护者。
他只是这座牢笼上,最体面也最听话的那把锁。
就在这时,屏幕里房间的合金门无声地打开了。
源稚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走进来两名穿无菌防护服的医疗部人员,为首的是医疗区新负责人,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他推着一辆不锈钢小车,车上放着托盘,托盘里是一支抽好药剂的注射器。
“上杉家主。”
负责人的声音通过房间里的扬声器传出来。
“请配合检查。”
绘梨衣像是被这声音惊动,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来。
她看见了那辆小车,看见了那个托盘,也看见了那支针管。
那双深玫瑰色的眼睛里,瞬间浮起近乎本能的恐惧和抗拒。
她没有出声,只是抱着画本,下意识往床角缩得更紧。
负责人没理会她的反应,只是公式化对着耳边的通讯器汇报。
“报告大家长,目标情绪出现轻微波动,建议立刻执行B方案,进行强制安抚。”
源稚生听着这句话,感觉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强制安抚,高浓度镇静剂,为接下来的高强度测试做准备。
父亲在茶室里那些温和的话,此刻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刺,狠狠进入了他的脑子里。
屏幕里,两个医疗人员已经走到床边。
其中一人伸出手,想去拿绘梨衣抱在怀里的画本。
“上杉家主,请把无关物品放下。”
绘梨衣死死抱着画本,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一声憋住的、小兽似的呜咽。
“滴——滴——滴——”
墙壁上,生命体征监测仪的警报声突兀响起。
屏幕上那条代表血统稳定性的曲线,开始剧烈疯狂地跳动,像一条即将挣开束缚的毒蛇。
血统失控的前兆!
“目标出现应激反应!重复,目标出现应激反应!”负责人立刻后退半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另一名医疗人员也吓得松开手,不敢再靠近。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这个女孩在这里失控,她那足以弑神的言灵,会瞬间把这间密室变成所有人的坟墓。
源稚生看着屏幕里那张因恐惧而发白的小脸,看着她死死护住画本的手,看着那条在屏幕上疯狂攀升的红色曲线。
他心里那根名为“秩序”与“服从”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冲到主控台前,一把抓起内部通讯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憋到极致的怒吼。
“住手!”
那声音嘶哑狂暴,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房间里两个医疗人员同时一僵,回过头看向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我说了,住手!”
源稚生眼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屏幕,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以蛇岐八家少主之名,我命令你们,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滚出去!”
“可是少主,这是大家长的命令……”负责人迟疑道。
“滚!”
源稚生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坚固的合金台面竟被砸出清晰的凹陷。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房间里的两个医疗人员终于不敢再迟疑,丢下手里的一切,连滚带爬退出了那扇门。
合金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警报声停了,那条疯狂跳动的血统曲线,也慢慢一点点平复下来。
绘梨衣还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她慢慢试探着抬起头,确认穿白大褂的人真的走了,才稍稍松了力气。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死死护住的画本,确认没被抢走、没被弄脏,还好端端抱在自己怀里。
源稚生站在屏幕墙前,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看着屏幕里像受惊小兽般浑身发抖的妹妹。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残忍地意识到——
他所谓的“保护”,和橘政宗所谓的“管理”,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它们都是牢笼。
只是一个叫“哥哥”,一个叫“家族”。
屏幕里,绘梨衣慢慢坐直身体。
她没看那扇紧闭的门,也没关心墙上那些恢复正常的仪器。
她抬起头,那双深玫瑰色、纯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穿透冰凉的屏幕,精准落在那个她知道一定在看着自己的监控摄像头上。
她就那样静静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翻开怀里的画本。
一页,一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她将画本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一页完完整整展示给摄像头。
展示给那个她知道一定在屏幕另一端看着她的哥哥。
那一页画得很简单,也很干净。
画上是一个穿白色道袍的火柴人,牵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恐龙。
他们走在开满樱花的路上,路的尽头是一轮巨大又温暖的橙红色太阳。
那是她对他所有的期待。
是她对“外面”的全部想象。
是她被囚禁的黑暗人生里,唯一的一点光。
她举着那幅画,让源稚生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慢慢拿起旁边床头柜上的一支蜡笔。
黑色的蜡笔。
源稚生看着她的动作,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见她抬起手,将那支黑色蜡笔重重按在那轮温暖的橙红色太阳上。
她用力一笔一划,在上面画下一个巨大又潦草的——
叉。
“嚓——”
蜡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监控室里格外刺耳。
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划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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