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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摩尼亚赫号的甲板上。
午夜的江风,带着上游雪山融水特有的刺骨寒意,卷过这艘静默如钢铁孤岛的屠龙船,江水在船舷两侧翻涌,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咆哮,仿佛深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不耐烦地呼吸。
距离第二次下潜,还剩下不到八个小时。
苏墨盘腿坐在船头最前端的角落,背对着指挥舱那些彻夜通明的灯火,面朝那片无尽的黑暗,他双目微闭,呼吸悠长而平稳,每一次吐纳,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缕极淡的白雾,随即便被江风吹散。
他正在进行下潜前最后的吐纳调息。
自从回来后,他就再没有进过船舱休息,这片开阔的甲板,这流动的江风,这头顶无垠的星空,反而更能让他那略显浮躁的心境,重新沉淀下来。
他需要将自己的每一分精神,每一缕真气,都调整到最巅峰、最凝练的状态。
因为他知道,明天要面对的,不再是试探,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死战,那座活着的青铜城,已经记住了他们的气味。
嗡嗡。
一阵细微的震动,从他放在身侧的手机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苏墨缓缓睁开眼,那双在黑暗中仿佛蕴藏着星辰的眸子,恢复了清明,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一扫而过。
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的ID骚包得一如既往。
【FrOm:英俊伟岸屠龙勇士兼新闻部部长芬格尔】
【TO:我最亲爱的、慷慨的、英俊的、无敌的师弟苏墨】
苏墨的眉梢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芬格尔的邮件,永远带着一股子浓浓的、伸手要经费的味道。
他点开了邮件。
【主题:关于新生S级“路明非”近期行为的观察报告与深度剖析(独家绝密版)】
亲爱的师弟:
“当你看到这封邮件时,感谢你把我们可怜的、柔弱的、除了打星际和吃薯片什么都不会的S级小学弟,安全送上了飞往芝加哥的贼船。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新闻部全体同仁,对你此次辛苦的“保姆”工作,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深切的同情。”
“说真的,师弟,我有时候真怀疑校长是不是搞错了,我在这儿留级八年,见过形形色色的高材生,有恺撒那种恨不得把“我天下第一”刻在脑门上的,也有楚子航那种恨不得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当成被动技能全天候开启的,但路明非他刷新了我对S级的认知下限。”
“这份报告,旨在让你这位“护送人”对他的废柴程度有一个更直观、更全面的了解。”
“观察条目一:社交能力。”
“结论:趋近于零,最近每天一直跟那个叫老唐的网友聊天,我严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你,他可能会是卡塞尔建校以来第一个因为社交恐惧症而申请退学的S级。”
“观察条目二:学术能力。”
“结论:负数,他的魔动机械设计课和龙族谱系学双双挂科,炼金化学的实验报告据说把煤油和圣水搞混了,差点把实验室点了。古德里安教授已经快为他愁秃了头,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念叨天才的孤独你们不懂,我觉得教授的头发,才是真的孤独。”
“观察条目三:消费观念。”
“结论:极度扭曲,作为拥有学院最高额度白金卡的S级,他居然每天都在计算怎么用饭卡吃自助餐最划算,最大的爱好是去贩卖机买一块钱一包的打折薯片,师弟,我代表学院的尊严,请求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务必教教他怎么花钱!”
苏墨看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确实很符合他对路明非的认知,那个衰小孩,就算把他扔进金库里,他可能也只会捡两个钢镚儿出来。
邮件还在继续。
“综上所述,我认为我们这位S级师弟,在成长为合格的屠龙精英之前,首先需要进行一次全面的、深度的、惨无人道的社会化改造。我个人非常乐意承担这项艰巨的任务,但你知道,改造是需要经费的,比如购买一些用于建立自信的奢侈品,或者组织一些高端的社交派对,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最后,补充一个不算重要的、但有点意思的边角料。”
芬格尔的行文风格在这里突然一转,不再是那种半开玩笑的报告体,而是带上了一丝八卦记者特有的敏锐。
“哦对了,就是路明非那个叫‘老唐’的网友。”
苏墨的手指,原本正准备向上滑动,关闭邮件,却在看到“老唐”两个字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
“这家伙最近有点怪。”
“根据我对路明非的24小时贴身监控(当然是为了保护S级的安全),我发现这个老唐最近在游戏里变得异常生猛,打得路明非毫无还手之力。而且,他还跟路明非吹牛,说自己接了个翻译中国古董的活,客户是个戴面具的、说话娘里娘气的日本人,还要带他去北京。”
“最怪的是昨天,路明非下线前,这家伙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说,人会不会有两个脑子?一个想着打游戏,另一个想着烧东西?”
苏墨的目光,在“烧东西”这三个字上,停留了足足两秒。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脑海中那有些模糊的记忆若隐若现。
作为一名自幼修习《先天无极功》的道门传人,他对“五行”的概念,远比现代物理学的任何理论都更敏感。金、木、水、火、土,在他眼中,既是构成万物的基本元素,也是维持世界平衡的五种“气”。
任何一种“气”的异常波动,尤其是像“火”这种极具毁灭性和攻击性的阳刚之气,突然以一种不合常理的方式出现在一个普通人的言语中,这本身,就是一种“不谐”。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念头。
那更像某种沉睡的本能,或者说,心魔,在无意识中的一次低语。
苏墨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和“龙”联系起来。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这更接近于“邪祟附体”或者“走火入魔”的征兆。
一丝极细微的、不祥的涟漪,在他那古井无波的心湖上,轻轻地荡漾开来。
但他很快就将这丝涟漪强行压了下去,他抬起头,看向船舷外那片漆黑如墨的江水。
和江底那座正在苏醒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青铜之城相比,一个远在芝加哥的、路明非的沙雕网友的一句胡话,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那座城,是迫在眉睫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实体威胁,而老唐的异常,只是一片遥远的、模糊的阴影。
轻重缓急,他分得清。
苏墨没有回复芬格尔的邮件,他默默地将“老唐”、“烧东西”、“北京”这几个关键词记在了心里。
等活着上来再说吧,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他将手机屏幕熄灭,放回口袋,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进行那被中断的吐纳,但这一次,他的心境,却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沉入无悲无喜的空明之境。
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白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浓重,他睁开眼,望向那片漆黑的江面,江水之下,仿佛蛰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而遥远的天边,似乎也有另一片小小的乌云,正在悄然凝聚。
苏墨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的麻烦,似乎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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